成都,司徒府。
一名老人躺在床榻上望著屋頂,屋子裡明亮溫暖,雖然圍坐了不少人,但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安靜的只聽得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許公氣色不錯,近來睡得可好?」劉禪把完了脈,欣慰的笑了起來,看來自己的醫術還是可以的。
許靖躺著拱手,語速很慢的說道:「謝殿下掛念,自從服用新開的湯藥後,夜裡都能睡得著,頭也不痛了。」
劉禪又問了問留住府上的醫者,知曉對方近日情況後,接著說道:「許公氣機鬱結,以致臟腑失衡,如今調理了多日,終於見好,我也算是功成了。」
許靖因為老年失子,而積憂成疾,幸而診療及時,沒有拖到難治的程度。
劉禪叮囑了幾句後,便對下首侍坐的兩名年輕人說道:「許公還需要靜養,你二人要時刻陪伴在側,宣導沉鬱,舒暢其心神,如此方可痊癒。」
其中一名體格瘦長的青年起身回道:「唯唯,臣等雖新授職於東宮,渴盼早日為殿下盡微薄之才,然外叔祖有恙,不得離開左右。故臣等正要請命,暫且留家侍候,以待外祖恢復,再效命於殿下不遲。」
這名青年名喚陳祗,是許靖兄長的外孫,從小孤弱,在許靖的撫養下長大。
自從劉備命太子居守成都,正式參與朝政的詔書宣達以來,除了劉備額外增派的人員以外,劉禪自己也開始徵辟蜀中年輕士人,壯大自己的親信班底。
司徒許靖的侄外孫陳祗、親孫子許游,雖年方弱冠,但已俱是知名,此次也都被劉禪看中,徵辟為太子舍人。
「奉宗至孝,弱冠之齡,卻矜厲有威容,是許公教導之功啊。」劉禪一副老成的語氣褒獎道。
「小子柔順,讓殿下見笑了。」許靖擺了擺手,讓孫子許游將自己扶了起來,半躺在榻上。
劉禪微微一笑,看到年紀稍小的許游沒有說話的意思,便接著往下說道:「許公見諒,今日到府,既是看望許公,也是想請許公幫我一個忙。」
許靖眼睛眨了一眨,慢吞吞的說道:「老臣年邁,不知有何能助殿下?」
「父皇既委我以後方大事,然我年資尚淺,急需許公這般老成之臣輔佐,但也不願勞動許公病軀。既想銓簡茂士,以為己用,可論及人物臧否,天下間無人能及許公……」劉禪彎彎繞繞的說了一堆話。
許靖年逾七十,本就喜愛年輕俊彥,誘納後進,無論到揚州、交州還是益州,都會有群士相隨,當地士人對這位名士也是趨之若鶩。
劉禪此舉既是正中對方下懷,也是省事省力,讓許靖做一遍篩選,從中選出自己熟悉的人才。
許靖看了眼靜默在旁的許游、陳祗,又看向下首陪坐的太子率更令南郡人董允、太子洗馬江夏人費禕,心念一轉,很快便道:「國家登基以來,舉賢良,黜不肖,使野無遺才。故而,太子若要選賢任能,恐怕也只能從這些孩子們當中找尋了……」
劉禪笑道:「滄海之大,尚有遺珠,不拘是否在野,六百石以下,還請許公薦舉一二賢良。」
許靖見狀,只好略作沉吟,說道:「蜀郡常閎,乃高廟令之弟,清雅秉直,尚未出仕。義陽董厥,處事周密,能啟發垂意。然後還有河東裴儁,少長於蜀中,材博知名,為時人所重。此皆良俊,可為殿下參詳擇用。」
推薦人選這種事情,既能交好人,也能得罪人,許靖雖老病,人卻不糊塗,斟酌一番後才分別從益州人和荊州人、東州人當中各推薦了一個有代表性的。
既滿足了劉禪對於官職低微、沒有出仕的要求,也讓朝廷中這三個派系都雨露均沾,同時也讓許靖推薦了私交,成功獲得各方的好感。
劉禪知道許靖曾做過幾年的蜀郡太守,其推薦的常閎、裴儁都是在蜀郡有名,與對方的關係不可謂不密切——但這對劉禪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許公所薦,自然不會有錯,待我將其召入宮中,一一見過,便表奏父皇,授職東宮。」劉禪雖沒有當場說定,但無疑已經是將這三人作為東宮侍臣的預備人選了。
接著,劉禪又請許靖推薦一些年輕俊彥,像是前面提到的三人,各有職守,需要劉備允准才能調任,但對於太子舍人這樣二百石的小官,劉禪完全可以一言而決。
於是許靖又推薦了蜀郡杜禎、張表,犍為楊戲等人,另外還有南郡董恢,義陽樊建、胡濟等青俊,點評起人物來,面色紅潤,聲色明朗,全無一點病態。
在座眾人看的又驚又奇。
直到離開後,霍弋仍在為許靖的表現而驚異:「殿下,許公薦舉的這些人,都要任用麼?」
他試圖提醒劉禪,許靖推薦的人加起來都有十來個了,無不是有名之士,若一口氣全然接納,東宮羽翼豐滿,會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劉禪不以為然,反問道:「有何不可呢?」
見霍弋一頭霧水的樣子,劉禪便對一旁的費禕道:「文偉,你來說吧。」
費禕憑藉他出眾的才情,如今已與劉禪十分熟悉了,聽了這話,他淡淡笑道:「國家東征,不亞於當年爭漢中之戰,牽動蜀地人心。可此事與當年爭漢中,頗有不同,朝中諸人對待東征一事,心存非議者大有人在,為安撫士眾,穩定朝野,自然要誘以官爵,廣納賢士。」
可朝廷管轄的益州就只有那麼大,官員編制就只有那麼多,劉備也不可能弄一些冗官、閒職來安置這些本地士人,所以東宮,就成了這些人最好的去處。
劉備已有六旬,要提前為太子接班做打算,剛登基的時候,考慮劉禪尚未表現出特殊的才能,擔心他駕馭不住,所以只挑了董允、費禕等人簡單搭了個架子。
現在劉禪卻今非昔比,一位優秀的繼承人能夠讓底下的人對未來的事業充滿信心,對朝廷更加忠心,當父親的自然要給兒子多安排幫手。
這是費禕沒有點破的另一層意思,能不能想明白,就看霍弋自己的悟性了。
回到宮中,劉禪還沒來得及休息,又緊接著受到了吳皇后的延請。
吳皇后見到劉禪,熱情的招呼對方入席:「這是才命人烤出來的麻餅,其中加了甘飴,你快嘗嘗。還有這荔枝幹、龍眼乾,都是今年上貢的果子,由太官令派專人烘成的。」
劉禪謹謝過,笑著拿起一枚麻餅,一口咬下,頓覺酥脆香甜,越嚼越香,他一手接著散落的芝麻與餅屑,兩口便將形如圓月的麻餅吃完。
見對方很是喜歡,吳皇后眉眼微彎,滿意的笑道:「烤制麻餅的湯官是巴西太守薦來的,據聞國家在軍中也很喜歡吃巴郡的麻餅。」
「巴西太守閻芝?」劉禪留心朝政,很早便將千石以上的官員信息都記在了心裡。
閻芝是荊州南郡人,早年作為張飛的下屬,隨軍攻取巴郡,鎮守閬中,後接替對方擔任巴西太守,同時也因這層關係,幾次找機會向張氏、以及太子妃背後的劉禪示好。
劉禪看著手上的麻餅,心裡對這位很會「來事」的閻芝頗不以為然,但看在他也算是「自己人」的份上,便沒有多說什麼:「巴西郡北接漢中,東臨上庸,在此地任太守,確實需要一身好本領。」
吳皇后微笑頷首,臉色柔和了幾分:「國家東征在外,將朝中事務託付與你,也確是看重你近來展露的本領……說起來,太子處理朝政可還算順利?」
「有丞相及諸卿隨時匡正,東宮侍臣悉心參謀,理政也不算太難。」劉禪說的是實話,畢竟這所謂的朝廷也不過就管理大半個益州而已,只是剛接手處理軍務、民務的時候需要時間去學習罷了。
「太子果然志氣正銳,如今既然得陛下重用,就該盡心竭力,為陛下分憂。」吳皇后很欣慰的笑道,像慈母般叮囑道:「身邊還是要有不少得力的侍臣,出謀劃策,奔走效勞。」
劉禪點了點頭,正要回應幾句,卻見殿門外忽然躍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後頭還跟著幾名追趕不及的侍婢。
「母后!皇兄!」
來者正是劉禪的庶弟,魯王劉永。
「還這般毛躁,小心被絆到。」吳皇后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起身將劉永擁入懷中,帶到自己的席榻上坐下,給他剝了一顆龍眼乾。
看著兩人宛如親母子般其樂融融,劉禪心裡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從朱紋漆盤中揀了顆干荔枝,取出裡面棕色、皺巴巴的果肉,丟進嘴裡品嘗起來。
益州部分地區也產龍眼、荔枝等熱帶水果,例如涪陵、犍為,就盛產好幾個品種的荔枝,在漢代時就被稱為佳果,孝武皇帝為其特建扶荔宮,試圖移植關中。
犍為相較於涪陵,離成都最近,所以眼前這盤乾果,多半是從犍為運來的。
他想起眼下的犍為太守正是赫赫有名的李嚴,前兩年因連續擊破郡內盜賊以及鄰郡叛夷而風頭正盛,頗得劉備喜愛。
而犍為郡又處於蜀地腹心的邊緣,再往南便是不毛之地的南中諸郡,可謂是一道橫亘在蜀中腹地與南中之間的屏障……
「太子?」一聲呼喚打斷了劉禪的思緒。
「母后。」劉禪在席榻上跪坐起身,朝吳皇后揖拜。
「無妨。」吳皇后沒有計較劉禪的失禮,體貼的說道:「我正要與你提及,你舅父已經得到詔書,不日即將前往漢中,我想我們一家人,理應為他設宴送行才是。」
劉禪的便宜大舅吳懿眼下只是個有名無實的關中都督,去漢中也是為了配合魏延,但吳皇后這麼說,定然有對方的打算:「舅父要去漢中防範曹魏,此乃軍國大事,於情於理,我都應設宴送他一送。」
吳皇后這才滿意的點頭笑道:「你能這麼想就最好,舅甥之間,合該多親近些。」
話里話外,儼然將自己當做了劉禪的親母。
劉禪的眼神中適時流露出幾分孺慕之情,應了幾句。
「東宮諸人可還足用?」吳皇后幾度試探,見劉禪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外戚並不排斥,索性言道:「我聽說你奉詔居守以來,向各處打聽益州人士,是想招徠門客舍人?」
劉禪想伸手招呼劉永過來,但劉永好似沒見到,賴在吳皇后懷裡吃起了餅。
「母后有所不知,兒臣剛才從司徒許公府上回來,得許公薦舉了不少賢才。」劉禪對這個才九歲的弟弟無奈一笑,嘴上應答道。
吳皇后摟著劉永,接著笑道:「許公善於識人,但身邊還是要有幾個親隨心腹,儘管不及賢者,也能易於驅使。說起來,你舅父的兒子吳浚年已及冠,頗好文學,你若不嫌,就招至東宮為舍人吧!」
她也不敢多要高位,畢竟吳皇后與劉備沒有太多夫妻情分,能得個太子舍人,與未來的儲君親近,就已是向前邁出一步,作出表態了。
「母后既有言在先,兒子又豈敢推辭?」對於吳皇后的示好,劉禪心知肚明,念在這幾年的養育之恩,他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正要離開時,劉永終於想起了他哥,小跑著追了上來:「皇兄!我也要騎馬!」
「你年歲尚小,再過兩年吧。」劉禪摸了摸劉永的頭,他從記憶中想起對方的生母早逝,不記事的時候就撫養在吳皇后膝下,兩人感情深厚,更像是一對母子。
哄好了劉永,劉禪便離開椒房,剛才還是笑著的臉忽然變得冷淡了幾分。
他喚來費禕,吩咐道:「傳東宮諸臣齊至議殿。」
以前東宮人少,除了來敏喜歡擺資歷以外,費禕、董允等人都是志慮忠純之輩,不會興什麼事端。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新人加入東宮,成分複雜,勢必會有拉幫結派,影響團結,所以劉禪自覺有必要防微杜漸,在新人來之前,先對這些身邊人提個醒,同時也要及時畫餅,免得冷落了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