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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都安觀堰

2026-09-08 17:17:21 作者: 武陵年少時

  湔堰,俗謂都安之堰,位於湔氐道,此處原多湔氐聚居,後因湔氐逐漸漢化,遂改稱湔縣。

  蜀漢建國,設立汶山郡,此地也因湔堰約定成俗的名號,更為都安縣。

  放之後世,則有個更響亮的名字,都江堰。

  自秦時郡守李冰在此穿江鑿山,至漢末孝靈皇帝時設置都水掾和都水長等官,常年維護金堰不失,凡四百餘年,蜀人旱則藉以為溉,雨則不遏其流,故曰水旱從人,沃野千里。

  章武元年十月末。

  太子劉禪率董允、費禕等東宮僚屬以巡視河堤、觀察農事為名,離開成都往西北而來,至都安縣,太子中盾關興、太子衛率趙統率騎二百扈從左右。

  為避免擾民,一路上輕車簡從,按轡徐行,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抵達都安。

  休整一夜後,次日早晨,劉禪便打算登臨都安縣西門外緊鄰江岸的一處懸崖高台,俯瞰都安堰魚嘴分水的景觀。

  因為該處高台一面峭壁,一面是緩坡,官吏士人常在此下觀江流,故稱觀坂。

  就在劉禪準備登坂時,太子率更令董允忽然勸阻道:「此地名為觀坂,臣竊見其勢,上陡下緩,上見下反,殿下千金軀體登高,恐非吉卜。」

  話語落下,眾人表情俱是一凝,大家都比較迷信這等讖言物兆,一時便有人勸說放棄登坂。

  劉禪轉過身細細看遍眾人神色,這才道:「若是駐軍紮營,此處上有絕路,下為緩坡,確屬凶地。但我等不過登高望遠,講求的是一個峰高可望、坡緩可攀,倒也不必按兵家的來。」

  說完,他忽然看向身後,詢問道:「文郁,你怎麼看?」

  那人愣了一瞬,顯然沒想到劉禪會單單點他的名字,囁嚅了好一會才答道:「殿下欲要觀景,自然要去高處,又是吉卜又是兵法,末將不知,只知跟隨殿下左右,護衛周全。」

  「這才是赤誠之言。」劉禪眸色一沉,卻是當眾開口誇讚。

  

  董允輕哼一聲,似有不滿。

  跟隨前來的馬謖熟讀兵法,這時也點頭掉起了書袋:「縱然是行軍打仗,此處也未必不妥,若在山上紮營,足以據守待援……」

  劉禪立即聯想到馬謖說的法子不就是歷史上的街亭麼?

  他有意反駁糾正對方錯誤的用兵思路,但一想到在這個情景下,似乎並不適合,只好含糊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董允話里的卦象雖然就這樣被帶過,但關興等人不敢大意,小心的戒備四周,很快將劉禪一行護上了觀坂。

  「殿下請看,那處就是魚嘴,江流從此分做內江、外江……昔年郡守李公使其子作三石人以鎮湔江,五石犀以厭水怪……金堤上的小屋是匠人所建,裡面有一尊李公石像,乃是建寧元年,都水掾尹龍、都水長陳壹所造……」

  在劉禪身邊,南陽人、汶山太守陳震如數家珍,為其隔空介紹著都安堰的種種構造,中間夾雜著自己任上治水的工作成效:「民以穀食為本,都安堰澤被蜀地,臣不敢輕忽,每逢雨汛必來巡視,逢冬日枯水,輒募民歲修……」



  陳震未曾注意過這塊不起眼的碑文,便喚來了一個四、五十餘歲的都安令來回復。

  「是原蜀郡北部尉高公諱靖。」

  「陳留高靖……」劉禪在腦海中不禁胡思亂想著當時是出於怎樣一個情景,曹操控制的建安朝廷能向鞭長莫及的益州安插一位重要的蜀郡北部尉?

  他一細問得知這位高君到任不過兩年就意外身故,其子高柔不顧艱險、千里迢迢從陳留過來斂葬治喪,又花了兩三年的功夫才將其屍首運出益州。

  心裡愈加對當時的政治環境感到好奇,只不過這些都與他無太多干係。

  「你知曉這麼多,可是一直在都安?聽你口音卻不似蜀地人。」劉禪看著都安令黝黑幹練的面貌,心中不由點頭。

  「臣實乃北地人士,初平、興平年間關中大亂,乃南奔益州,至今已有二十餘年。」說罷,他又指了指石碑最後的落款處:「臣當年忝為一堋吏,與諸君一同出家錢,為郭、趙二公勒石紀行。」

  「傅陽……」劉禪聞言看去,將對方的名字暗暗記住。


  觀坂之下川流不息,江水清如碧玉、白如飛練,滔滔不絕流向遠處沃野,劉禪移目望向西南,只見青山群聚,連綿起伏,紅樹黃葉仿佛斑斕錦緞披在山腰。

  「真是鬼斧神工。」劉禪立於台沿,在這絕佳的觀景位,俯瞰山水,幾乎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仿佛忘記了自己此行的任務是體察農事。

  董允此時竟對劉禪痴迷山水的行為視而不見,反而揮手帶領費禕、郭攸之等人往後退去。

  人群中,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動作僵硬,似乎也想跟著眾人退後,但不知是誰在背後推了他一把,竟將他一個趔趄推向前去,險些跪在劉禪身後。

  「殿……殿下。」少年手足無措,著急忙慌的站好行禮,準備悄悄後退,卻不料被劉禪叫住。

  「文郁。」劉禪背對著他,目光仍流連在山水之間:「你就沒什麼話要對我說嗎?還是說你我之間竟如此生分,我要喚你的姓名才行?」

  「殿下,末將口拙……實不知該說什麼。」少年低下頭,聲音微顫。

  「阿兄自裁後,你我之間仿佛確實無話可說。」劉禪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身上:「但他那是自己招禍取咎——拒援荊州、失守上庸,哪一件是冤了他?我父子從未虧待過你們,事情到今日這地步,又是誰樂意見到的呢?」

  劉禪口中的阿兄正是劉封,眼前這內斂的少年則是劉封之子劉林。

  劉林緊抿嘴唇,死死盯著石縫中的一株野草,那草從巨石下掙扎的伸出葉片,又瘦又小,在風中搖擺不定,仿佛遲遲找不到自己該朝向何方——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父親臨終時說「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父親被賜死後,劉林就被安排到劉禪身邊擔任衛士,說是衛士,但以他的年紀,實同伴讀,可即便這樣的待遇,身邊的那些冷嘲熱諷也從未斷過。

  可他父親明明已經以死謝罪了,為什麼這些人還是揪著他不放?難道非要株連殆盡不可麼?!

  「先父有罪。」劉林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平:「末將也從無怨言。」

  「你若真無怨言——」劉禪忽然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就不會唆使我去山上尋李意,也不會帶我騎馬走那條長滿飛燕草花的小徑。你借坐騎失控害我不成,擔心暴露,又慫恿梁靖殺馬……如今到了都安,董君直言登坂不吉,可我最後問你該不該上,你還是勸我登坂,說會護我周全。」

  四下寂靜,只有江風沿著峭壁從觀坂之下升上來,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劉林內心驚惶、強裝鎮定,劉禪氣勢凌然、步步緊逼:「如今廣漢郡山賊張慕、李虎等人,應該已經聚眾起兵,越過郡界往都安來了吧?我麾下只有二三百人,加上郡縣兵……你說該怎樣護我周全?」

  這一連串話語如同鐵錘,將劉林砸的頭暈眼花,氣血上涌,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暗地裡所做的一切在對方眼中無處遁形,全被發現了!

  劉林喉頭髮緊,尚未答話,劉禪已後退數步,目光灼灼:「你要害我,是為你父因我而死麼?」

  這一句話像刀刃,直插入劉林心口,他還記得別人對他說的話,說皇帝重情,顧念父子一場,不願處死劉封,但都是那個人、都是他、丞相諸葛亮!

  都是諸葛亮!

  都是他在皇帝身邊進獻讒言,說他父親秉性剛猛,將來太子登基,未必能將其駕馭——於是皇帝為了親子,就賜死了養子!

  可父親在太子手下,是真的難以制御麼?劉林這些時日不住的自問,愈發覺得諸葛亮所言極虛,不過是為了鞏固太子的地位,故意誇大其詞!

  「殿下何必明知故問呢?」劉林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陡然拔高:「同樣是棄城而逃,為什麼別人就不用死?反而繼續為官?如今我活著,不過是您腳邊的一棵小草,一棵被朝露恩養著的、永遠抬不起頭的小草。您問我怨不怨?我——」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節攥得發白,劉林想起了自己曾與劉禪相處的時光,尤其是這段時日劉禪對他與對旁人別無二致,更幾次出面緩和關興對他的冷言冷語。

  話到此處,他死死咬住牙,撲地拜倒,淚水不爭氣的滾落塵土。

  「……末將不敢。」

  在不遠處時刻關注這裡情況的關興、張苞、趙統等人,此刻見狀也不由得鬆了口氣,但緊鎖的眉頭依然沒有鬆懈的跡象。

  劉林俯首認罪,但由他聯繫的廣漢山賊仍在朝此地進軍,千鈞一髮之際,董允、費禕等人紛紛迎上前,勸說劉禪移駕城中。


  「不急。」劉禪今日既然敢來,就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眼下他仍是盯著伏在地上猶如死人一般的劉林說道:「我知你性情軟懦,若非怨毒攻心、旁人煽動,你再如何也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他語氣忽然放緩,命人將劉林扶起,嘆道:「我與你雖為叔侄,但情同手足,自幼一起長大,你性情如何,我比誰都清楚。只要你肯說出實情,我會在父皇面前為你求得寬恕,甚至你若是願意,也可以讓你改回寇姓,重新開始。」

  太子舍人麋威冷眼旁觀許久,心裡也是深受觸動,他父親麋竺因為叔父麋芳背叛的事抑鬱而死,自己也因此性情大變,不敢接受旁人冷眼。

  可如今見到劉禪氣度宏大,仁厚寬愛,他心中也不禁燃起了火焰,是了,皇帝與太子都是仁德之君,不追前過,自己又何必自怨自艾呢?

  想到這裡,麋威主動開口道:「殿下乃弘量之君,你犯下如此大罪,尚能寬宥,若還不識好歹,倒不如從這裡跳下去好了!」

  劉禪掃了麋威一眼,心中微奇,面上則是不動聲色。

  反觀劉林也沒想到自己犯下這樣的大錯,劉禪居然還會放過他,他一臉不可置信,掙扎的脫開旁人攙扶,再度跪地叩首,聲音顫抖道:「殿下……罪人知錯!都是那個方士李意!他當年是漢中張魯麾下的治頭大祭酒,張魯遷走後,不少五斗米道的人留了下來,他們有的混入山賊,有的扮做方士欺騙世人……」

  「李意不僅用紙兵紙馬詛咒東征,更還用邪術蠱惑我謀害殿下……」劉林腦子也不笨,此刻也為自己想好了開脫的理由。

  「除了李意,都還有何人?」董允喝問道。

  「還有張慕、李黑這些人,他們都曾是張魯部眾,有的還是特意從武都潛行回蜀,密謀大事!不單是他們,還有汶山羌、湔氐等部大人,都準備在今日起事……」劉林急忙說道:「殿下,如今兵馬不足,還是速速撤回吧!」

  才從知道消息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陳震此刻也忙不迭的勸了起來。

  「我等既然敢來此地,就已經有了萬全之策。」太子洗馬費禕說完,向劉禪拱手道:「殿下,鄭綽率親軍三千,晚出城一天,一直尾隨我軍之後,想必很快就要到了。當務之急,是速遣人上天谷山捉拿李意等人,勿使逃遁。」

  「鄭綽?」劉林很是吃驚,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對方眼中,而自己卻茫然無知,差點一頭撞進死路。

  天谷山即後世所稱的青城山,位於都江堰之南五十里處,昔年張道陵在鶴鳴山創五斗米道,又在此結茅傳教,開枝散葉,設立二十四治,青城治就是其中之一。

  李意自號仙人,常年隱居青城山,正是五斗米道青城山治的治頭大祭酒!

  劉禪微微揚首,問向本地官員、都安令傅陽:「我聽說張道陵曾在青城山上傳教,不知他是在何處棲居修煉?」

  不經意間,他隨口將天谷山在後世的名字給說了出來。

  「青峰環繞,狀若城郭……殿下所取山名甚好!」想通之後的麋威立即應聲附和。

  費禕微微頷首:「天谷山之名,本來自於張道陵創五斗米道,殿下更其山名,倒頗合今日捕謀亂方士之意。」

  傅陽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了還能親身經歷這等大事,上一次還是幾年前,皇帝奪得益州,川中形勢變動,他這個東州人群體中的邊緣角色也因此沾光,拔為縣令。

  如今又一次機遇擺在眼前,難道說他的仕途顯達,竟是在老朽的後半生麼?

  按捺住激動的情緒,傅陽說道:「李意就在天谷……青城山深處兩溪之間結廬而居,該處樹高林密,殿下欲捕此人,臣願為嚮導。」

  「傅令忠心可嘉,但你的腿腳……」劉禪很懷疑對方這身子骨還能不能完成一次快速奔襲。

  傅陽立即表示可以把機會讓給自己的兒子,劉禪聽罷也不再多言,立即下令:「安國!事不宜遲,你即刻率一隊護衛隨嚮導上山,速去速回!」

  「殿下,請讓臣戴罪立功!」劉林突然請求道。

  劉禪自無不允,命其隨關興、柳隱等人往青城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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