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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五斗米道

2026-09-08 17:17:38 作者: 武陵年少時

  陳震作為本地主官,此刻最不願見太子有絲毫閃失,勸道:「殿下,觀坂無險可守,彼等既勾結山賊、羌氐作亂,請速回城中。」

  劉禪剛才已經臨高眺望四周山勢,心下已有計較:「張慕等人聚集賊寇二千餘人,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從廣漢趕來的,如今汶山羌氐形勢不明,公既為郡守,且在這高處點出何處險要,稍後也好做布置。」

  汶山郡原本是蜀郡北部都尉管轄,雖由軍事改為民政,漢羌關係仍為陳震上任後的重中之重。

  「殿下臨陣如此鎮定,讓臣汗顏。」陳震心裡很快平靜下來,拱手一禮後,開始語速很快的介紹起來:「殿下請看,從觀坂往北五里之外,有一關隘,名為鎮夷關,羌氐若要翻過群山、進入平地,必經此處。」

  陳震定了定心,伸手又指向遠處:「再越過天谷、不……青城山往後則是鎮獠關,乃獠人通往蜀地的捷徑。汶山羌諸部落中以他里為最強,彼此又並非一心,若能以利說之,可不需兵卒。」

  馬謖跟著從旁獻策,為劉禪分析了周邊形勢,很快擬定了作戰方案。

  眾人下山後不久,中郎將鄭綽、偏將軍馬岱以及負責聯絡的太子庶子霍弋終於緊趕慢趕,共帶領三千兵馬趕到城外。

  鄭綽、馬岱等人隻身入城,拜見劉禪。

  劉禪也不跟其廢話,當即道:「二位來得正好,廣漢流賊張慕等糾合兵民二千往都安行來,鄭將軍,爾即刻點兵一千,火速趕往九隴山設伏,但誅首惡,余無所及。」

  鄭綽在徐州時期就是跟隨劉備的老人,能力一般,但勝在忠心,與陳曶一起留守成都,為太子統領親軍。

  「末將領命!」鄭綽四五十歲的年紀,體魄幹練,應喏擲地有聲,他來時就已受了丞相面諭,一切聽從太子令旨。

  劉禪又接著吩咐趙統帶領麋威、梁靖等二百騎跟隨鄭綽一同前往九隴山。

  馬岱此時請纓道:「我馬氏在羌氐當中也算略有威名,此次出陣,家兄將其旌旗借我,羌氐見了必然驚退,末將可以勢克敵,命其臣服來見。」

  「我正要仰仗驃騎將軍威名。」劉禪欣慰的說道,只要打出馬超的旗號,羌人畏懼之下,或許能不戰而退:「將軍即刻帶一千五百人前往鎮夷關,依計行事。」

  見各路兵馬調動,賊寇宵小似乎翻手可定,眾人懸著的心總算能稍稍放下。

  在這時,劉禪以休息為名,屏退眾人,隨後又悄然召見了太子中庶子常閎。

  身邊是太子洗馬費禕、太子庶子霍弋二人作陪。

  常閎是蜀郡江原人,兄長是太廟令常高,族叔是益州從事常頎。

  蜀郡常氏以經學傳家,世代研習《毛詩》《尚書》,常閎的族叔常洽,在初平年間從荊州刺史遷京兆尹、侍中、長水校尉,護衛孝獻皇帝,為李傕等人所殺。

  常氏家世雖不夠顯赫,但在蜀郡也算頗有清望,此番劉禪充實東宮官署,延攬人才,在許靖、諸葛亮等人的推薦下徵辟了不少益州、荊州士人,常閎便是其中之一。

  「常君雖才出仕……」劉禪斟酌一番後,開口道:「卻不知是否聽聞昔日益州從事鄭度其人?」

  常閎微微一愣,旋即說道:「殿下可說的是廣漢鄭公?其乃當地名士,為人臨事果決,不恤細故,雖有高才峻節,但也不免苛切,如今已是閒居在家,不問諸事。」

  聽完對方含褒帶貶的評價,劉禪心裡有了數,鄭度此人是蜀地的頑固分子,在劉備取益州時,就不惜以堅壁清野、焚燒倉廩這種自損八百的計策來對抗,讓劉備聽後對其忌憚不已。

  好在劉璋軟弱寬仁,拒絕了這一「動民以避敵」的毒計,但這也引起了巴西、梓潼等地豪強士人的不滿,因為鄭度提議要遷移百姓、毀屋燒田的地方就是這兩個郡。

  劉備得益州後,出於自身以及蜀地士人對鄭度的反感,所以並未予以任用,任其避居鄉里。



  常閎生得清癯,一雙眼睛深邃如潭,是個極沉得住氣的人,此刻仍不免失聲道:「殿下!」

  劉禪語氣平淡:「今日的事故,足下也見到了,五斗米道預謀不軌,所圖甚大。我身邊的劉林,不過是他們手中一枚棋子,實則尚有更多隱秘謀劃,未讓劉林參與。」

  常閎面露驚容:「還請殿下明示。」

  「國家與太子俱是寬仁之君,承祚建基以來,從未枉殺一人。」費禕示意對方稍安勿躁,開口說道:「方士李意暗中勾結奉車中郎將,確有實證,是由蜀郡柳休然親自暗查得知,做不得假。」

  


  劉禪知道蜀地士人對劉璋有較複雜的情感,但事情的脈絡已經很清楚了,李意利用劉林暗害劉禪,又借劉備率大軍東征、國內空虛的時機,勾結士人鄭度與劉璋之子劉循作亂。

  如今張慕、李虎等五斗米道信徒以廣漢山賊流寇的身份興兵,隱居在廣漢綿竹老家的鄭度又豈會等閒視之?若是背後真有廣漢鄭氏的支持,除了派兵鎮壓張慕以外,還得再使人赴廣漢安撫士心才是。

  「如今陛下踐祚,蜀地人心已附,即便是劉使君再回來也無奈其何。李意分明是蓄謀亂我益州,劉中郎將向來沉靜內斂,鄭公又非無謀之輩,豈會聽之任之?」常閎皺眉說道。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要請常君代我親赴綿竹,探望隱逸。」劉禪撫掌道,向霍弋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立即走出屋外,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

  常閎一眼認出對方,正是與他一同進入東宮任職,現擔任太子洗馬的廣漢郪縣人、王彭。

  王彭是蜀地名士、原益州治中從事王商之子,王商曾輔佐劉焉、劉璋父子,聲名顯赫。王商死後,廣漢王氏在劉備手下大受重用,王商的兄弟王士現為宕渠太守、王甫為荊州從事,隨軍東征,王彭的女兒也被選入宮中為太子妃做侍女。

  常閎已經想到了劉禪的用意,是要利用他和王彭本地士人的身份,前往廣漢試探鄭度是否真有謀反之心,倘若為真……

  「鄭度隱居不仕,又私結宵小,其真欲謀反麼?依我之見,他只是恨其才謀不得用爾。」劉禪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眾人面面相覷,未曾料到他竟會如此看待此事。

  只見劉禪神色坦然,接著說道:「如今朝廷初建,百廢待興,正當用人之時,父皇恨不能網羅天下人才為己用。鄭度有如此才幹,只要赴闕謝罪,朝廷又豈會不念其才,網開一面?」

  費禕聽了這話,下意識的往旁邊看去,好在董允不在此處,不然又要批評太子亂言了。

  先是原諒了圖謀刺駕的劉林,後是原諒了陰謀造反的鄭度,費禕忍不住去想,天底下到底還有什麼事是太子不能原諒的……

  常閎真心實意的感慨道:「殿下心胸,實非常人所及。」

  「齊桓公釋管仲,高皇帝赦季布,皆是寬仁之君不計前嫌,乃成其功業。」劉禪語氣平和,卻字字透著思慮深遠之意:「我父皇入蜀時,郡縣望風景附,唯黃公衡一人閉城拒守,諸事克定之後,我父皇不照樣予以重用?」

  他話里話外都表明了自己的寬宏大度,全然不似作偽,而是為了一個宏偉的目標,真心實意的起用人才。

  常閎徹徹底底的為劉禪所打動,作為蜀地士人,還有什麼是能比得到劉禪這樣一位重視蜀人的仁君而感到高興的呢?

  「殿下既有令旨,臣,敢不效力?」常閎鄭重地說道,暗中要求自己一定要勸得鄭度回頭是岸。

  劉禪這時看向王彭:「此次就有勞二位將我的話,還有這封信當面帶給鄭度,務必宣達至意,朝廷待其可謂仁至義盡,倘若仍執迷不悟……霍紹先會帶精騎護送二位,屆時,他可自為之。」

  二人心中一凜,劉禪先禮後兵,優待在前,若如此折節都無法挽回……朝廷也是要顏面的。

  九隴山。

  連峰迤邐,屈曲九折,湔江經此山而出,滾滾南流,蜿蜒如帶,數座山巒夾江對峙,其高若闕,山下一條坦途,歷來是綿竹至都安最近的一條沿山要道。

  太子衛率趙統在高處眺望了一番山川形勢,與鄭綽商量道:「鄭將軍,山道狹窄,不便策騎,我軍可以步卒為伏兵,設於山谷內,我則率騎兵藏至山谷外。待敵軍前鋒出山以後,將軍可率兵將其從中截斷,我同時擊其前鋒,可一舉擊潰。」

  鄭綽舉目遠望,但見谷中霧氣將散,山路崎嶇而兩側坡陡林密,確是個設伏的絕佳所在。

  他也算是百戰老兵,見多識廣,此番率領精銳去對付一眾賊寇,本就沒有太放在心上,何況獻策者乃是趙雲之子,鄭綽自然樂得順水推舟:「趙衛率所謀甚當,我這裡還有百餘騎,一併調撥予你。」

  當下二人計議已定,各自分頭行事。

  鄭綽先派斥候飛腿翻山過河,探知敵情,同時安排麾下近千人馬在山谷兩側的坡地上布置伏兵,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斥候從前方疾步奔回,單膝跪地稟報:

  「來了!約莫一兩千人,前面的都是老弱,青壯都跟在後面。」

  這就有些不妙了。

  鄭綽聞言心裡一沉,賊寇組織散亂,長途行軍,為了防止大規模掉隊,一般會將大部分青壯留在中間,其餘的留在首尾。


  可如今對方的兵力布置出乎鄭綽的意料,對方顯然不是一支尋常賊寇。

  如此安排的話,到時候敵軍甫出谷口,鄭綽率伏兵出擊,即便獲勝,也不過是殺些老弱,留在後面的賊寇青壯見勢不利,隨時能脫離戰場逃走。

  不能克竟全功,讓摩拳擦掌準備在太子面前表現一番的鄭綽有些惱火。

  「速去把軍情告訴趙衛率,讓他自行為之。」鄭綽下令道,其實他心知肚明,到了這一地步,已無法再重新調整,只能儘可能多的將敵人放出山谷。

  可若是放的多了,趙統那兩三百騎擋不住怎麼辦?

  此刻趙統正帶兵藏在山谷之外的林中,等他收到消息的時候,雖然來不及重新部署,但還是讓他臨時想到了一個辦法:「文伯,我給你二十騎,你即刻繞道前往山後,若是見到賊寇落敗、原路逃回,你便在林中虛樹旗幟,布置疑兵。若能逼降則罷,若不能,則儘量拖延截殺,不論做到何等地步,我都為你請功!」

  麋威初聽之下還以為自己要錯失此番立功,但見趙統語氣誠懇,還是答應了下來。

  日頭漸漸升高,山谷里靜得只剩湔江的水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一支隊伍如同一條灰色的長蛇,緩緩游入山谷。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百名衣衫襤褸的老弱,有的扛著木棍,有的背著竹弓,步履蹣跚卻頗有生氣。

  日頭逐漸西沉,這支從東邊穿過山谷的隊伍,開始直面刺眼的陽光,隊伍前部漸漸走過了山谷,尾部壓陣的青壯精銳和掉隊的散兵還拖在後面,整支隊伍拉得老長,若非那幾竿用以指揮的旗幟和往來頻繁、調整隊形的游騎,還以為是逃荒的流民。

  鄭綽伏在坡上,目光緊盯著經過的賊寇,默數著旗幟,一支旗就是一百人,如今已經過去了七八支背後插旗的百夫長……當賊寇的中軍恰好出現在谷口時,身邊的屬下小聲提醒道:「將軍,他們已經過去一半了。」

  按照約定,鄭綽這邊動手截斷敵軍後,趙統便會率騎兵在前方發起衝擊,與他合圍。

  但直到現在,鄭綽依然沒有下令的舉動,他默默的數著、等著,只盼著能多過去一些,自己的功勞就會更多一些。

  「將軍……」

  屬下見已有一千多人都過去了,正要再勸,只見鄭綽猛地起身,拔出劍來:

  「擊鼓!」

  沉悶的戰鼓聲驟然在山谷間炸響,驚起滿山的飛鳥,一時間旌旗紛紛從林間豎起,那是伏兵殺出的信號。

  賊寇們愣住了,紛紛抬頭張望。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密集的箭矢便從灌木叢後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簇帶著尖嘯扎進了賊寇的隊伍中,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少人應聲倒地。

  「有埋伏!」前鋒的小頭目聲嘶力竭地喊道,但山谷出口狹窄,前隊要退後隊還在往前擠,一時間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隊伍的最前面簇擁著幾個騎著羸馬的頭目,穿著幾件半舊的鱗甲,正是這股賊寇的前鋒張慕。作為五斗米道統率一部之眾的祭酒,張慕曾多次奉張魯號令,潛入益州發展徒眾,漢中之戰時更是利用益州征糧急迫,故意激起民怨,聚攏了上千饑民打家劫舍。

  後來由於張魯北降曹操,張慕追隨不及,只得流竄於綿竹一帶。

  此時此刻,再度遵奉五斗米道「師君」張魯、治頭大祭酒李意指示的張慕,遇到突如其來的伏擊,臉上再也沒有此行出其不備、一切盡在掌握的輕鬆寫意,而是臉色大變,勒住韁繩不斷喝令道:「不要亂!穩住陣腳!往山坡上沖!」

  他抽出腰間大刀,帶著護衛便往南坡撲去,但坡陡林密,還沒衝出幾步,第二陣箭雨又至,好幾個護衛悶哼著滾落下來。

  鄭綽見賊寇開始組織反擊,沉聲喝道:「隨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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