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人齊聲吶喊,從山坡上俯衝而下。
賊寇雖眾,卻多是未經訓練的百姓,哪裡擋得住這等整齊的衝擊?看到前排的十幾個膽大強悍的人被長槍捅翻在地,毫無招架之力,後面的人心生膽怯,立刻轉身就跑。
張慕正要上前與鄭綽死戰,忽然聽到右手方傳來鼓點般的馬蹄聲。
只見趙統俯身貼鞍,長槍斜指,率領一二百騎轉瞬便殺到了賊寇的背後。
本就混亂不堪的賊寇此刻更是潰不成軍,紛紛逃散,在狹窄的地形中你推我擠,生怕被馬蹄踏為肉泥。
鐵蹄踐踏,刀光閃爍,慘叫聲、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山谷外不大的平地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張慕還未與鄭綽對上,便當機立斷,帶領身邊二三騎轉身朝山谷衝去,想趁亂脫身。
鄭綽當即招呼趕來的趙統:「莫要讓他跑了!」
接著便親自帶兵去擊潰剩餘的殘兵。
趙統於是不再與殘兵纏鬥,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追了過去。很快便追上了張慕所騎的羸馬,一槍將對方從馬背上捅落下來。
至此,賊寇徹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跪地乞降的賊寇,兵器輜重丟了一地,有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的抱著傷口哀嚎、還有些機靈的已經主動幫著官軍搬運物資了。
鄭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來到趙統馬前笑道:「當年在定軍山,我親眼見趙將軍率數十騎輕行出圍,前突敵陣,何等威風!今日我看趙衛率馬上身姿,頗有尊家君的虎威啊!此戰由趙衛率親斬賊首,當居首功。」
趙統年紀輕輕,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他立即翻身下馬,抱拳說道:「家父之威,小子難望其項背。此戰都是將軍指揮有方,在下不敢居功。」
鄭綽無聲的笑了起來,翊軍將軍、江州督趙雲是繼關、張以後碩果僅存的軍中宿將,能與對方的兒子打好關係,對自己以後在軍中的發展可是大有便宜:「衛率不必過謙,你看這些東宮騎士,進退有度,能聚能散,何其驍勇,想必也是衛率……」
「這些都是由太子親自督訓,一手操練而成。」趙統立即說道:「將軍這般夸譽,我實在不敢當。若論騎術,東宮諸人,我不過忝列末尾,更別說太子騎術之精,遠勝於我等。」
鄭綽心裡一驚,也不知趙統這話里有幾分真假,只當是對方自謙且敬上,識趣的換了話題:「此戰斬首二百餘級,俘虜八百有餘,余者四散潰逃……他們留在隊伍最後壓陣的青壯則是開戰之初便沿原路逃走了。」
趙統這時將自己事前的布置告知對方,目光投向山谷深處,沉聲道:「若是麋威等人跑的夠快,或許能趕上。」
鄭綽怔了怔,他倒是沒有想到此節,隨即喜道:「若是能成,我等便克竟全功了。」
夕陽西下,朝西的山坡仿佛鍍上了一層金。
雖然分不清對方是誰家的旗號,但麋威能從對方稍顯整齊的著裝上看出是地方的郡兵,於是他當即下令,二十騎如同二十把鋒利的匕首,在賊寇的隊伍中來回穿插切割,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戰鬥很快結束,賊首李黑被擒,麋威將手下人聚集在身邊,仍騎在馬上,小心的看著對方打掃戰場。
這時走過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著甲男子,向他抱拳說道:「多謝相助,我乃廣漢郡曹張嶷,不知閣下是何處兵馬?」
都安堰。
堤上旌旗招展,堤旁船舸相接,數百餘軍士齊聚於一尊丈許高的文官石像前。
都安令傅陽無比激動的看著眼前這尊由他贊助捐建的李冰石像,率領吏民殺羊為祭,汶川太守陳震,太子劉禪等人依次上前,按照禮制完成這次最為隆重的祭祀。
在蜀地,每遇漲水,地方都要遣官致祭,同時蓄都江水以灌溉農田,謂之攝水。
此次祭祀與以往不一樣的是,它的主祭者是太子劉禪,以及由汶山羌、湔氐等部共同推舉的一位大人陪祭。
原來馬岱領兵極為順利,他帶一千五百人前往鎮夷關後,打出馬超的旗號,本來只想以此助威,沒想到馬超在雍涼羌人之中的聲名連益州羌人都知道。這些羌氐受人蠱惑利誘,本想來打一打秋風,但一見到馬超的旗號,紛紛叩關請求拜見。
馬岱當即對羌、氐首領進行禮遇,曉諭大義,一番恩威並施後,將眾人引見給劉禪。
劉禪當即施展了一套團結的手腕,與這些人化干戈為玉帛,通過封拜汶山羌、湔氐大人為歸義侯、邑君、邑長的方式加以籠絡,同時允許羌氐到汶山自由貿易往來,並招徠羌氐到都安開墾田地,成為朝廷羈縻的編戶。
羌氐本就生活在高山苦寒之地,半耕半牧,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就到富庶的漢地生活,大部分人都是欣然接受。
於是兩方談妥以後,便來到都安堰以祭祀水神為由,約以盟誓,共保汶山郡邊地和平。
劉禪對這些羌人中最強大的部落大人說:「此堰為農之本,我將調兵千二百人屯衛。今後爾等羌民入我漢地耕作,亦仰賴此水,安能不攜手護之?」
這名羌族大人來自冉部,懂得一些漢話,點頭道:「漢家太子有令,我等不敢不從,以後大堰歲修,我們也會派人幫助。只要太子今後一視同仁,信守承諾,我們的盟誓將比山石還要久遠。」
「這是自然。」劉禪點了點頭。
待祭祀禮畢,眾人返回城中,隨著日頭逐漸西斜,各路消息也接踵而至。
先是關興、柳隱、劉林等人在嚮導的幫助下間道而行,在青城山抓到了正打算逃走的李意。
「那李意見到我們來,起初有些慌張,但很快鎮定下來,甚至還想見殿下一面。」關興在一旁簡單匯報完捉捕情況。
劉禪正要譏笑幾句,卻考慮到這個年代的人幾乎都信圖讖鬼神之說,若是將在蜀中有顯跡的李意輕易處置了,反倒不妥。
「費君,有勞足下代我去審問。」劉禪收斂譏容,吩咐道。
費禕為人仔細,知道劉禪話猶未盡,拱手問道:「除了問其圖謀以外,不知殿下還想問什麼?」
「你就問他,當初我父皇東征前,問其吉凶,他畫十幾張兵馬器仗,又全部撕碎,是何意味?其後又畫作一大人,掘地埋之,又是何意味?」劉禪想起了這段往事,原身就是因為好奇,所以才發生被劉林慫恿、從馬上跌落等一系列事情:「讓他坦白直言,不得含糊其詞。」
費禕有些犯了難,若是李意咬牙不肯改口,事情傳揚出去,對軍心無疑是一次打擊,他勸諫道:「殿下,這話……還是不問為好。」
董允也道:「殿下何必在意妖人之言?幾度求問,更使其恃而不恐,以為得計!」
劉禪心中已有成算,解釋道:「我父皇繼承漢祚,有天授命,那些被撕掉的畫,必然是在喻示江東的兵馬器仗才對;至於那畫中的『大人』,也必然是曹丕、孫權等逆賊。當日發兵在即,他沒把話說清楚,導致不明者誤解,如今既在我階下,怎能不如實道來?!」
費禕旋即明白對方是要藉此提振軍心,並對江東軍施展厭勝之術,但想法雖好,又該如何讓李意親口說出來呢?
劉禪顯然只管拍腦袋做決定,將難題拋給有能力的下屬去解決。
但看到費禕面有難色,他還是負責任的為對方想了一想,提示道:「五斗米道不是張氏私產,他李意也不是張氏私人。當年張道陵在巴蜀建立二十四治,張魯北去後,今將焉存?」
費禕醒悟。
到了晚宴時,劉禪命凱旋歸來的鄭綽、趙統當著汶山羌各部大人的面獻上斬獲的賊眾首級,以赫赫武功震懾了一干還抱有輕視之心的羌人,恩威並施之下,羌人無不拜服。
劉禪心知此舉能換十年和平已然足夠,隨後將俘虜交給陳震妥善安置,又連夜召見馬岱、趙統、霍弋等一行人,安排詢問諸多事宜,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入睡。
休整一夜後,劉禪等人啟程返回成都,人還在路上,發生在都安的消息卻先一步趕回城中。
丞相諸葛亮出城相迎,與劉禪同乘一車時談道:「殿下在都安可謂兇險。然則旋平流寇,懷柔羌胡,舉措皆宜,如今朝中皆在誇讚殿下謀略。」
「都是有賴丞相授計。」劉禪將所知的事情和盤托出:「那張慕等人已經連夜招供,彼確實是曹魏暗中指使,賈詡為主謀。」
諸葛亮聞言輕撫須髯,沉吟不語。
原來曹丕雖然按兵不動,但並不願真的什麼都不做,他一方面接受孫權的示好,放任孫權與劉備對峙;一方面又命賈詡召集當年曹操遷往武都、關中的五斗米道與巴夷,潛入蜀中勾結李意、鄭度等人圖謀作亂。
一明一暗,無論成敗與否,曹丕都是穩賺不虧。
「這世上沒有誰能夠算計到千里之外,就連賈詡也不過是授以方略、給足人手財物,具體的籌劃,都由李意等人自行為之。」劉禪洞悉道:「李意等人想利用劉林暗害我,即便謀算不成,也可以推脫到驃騎將軍頭上。此外,他們還串通了鄭度等人,以擁立劉循為名,獲取他們的支持……」
諸葛亮忽然說道:「李意一介方士,殿下若說是他一人謀劃的這些詭計,教臣不敢輕信。」
見被對方說破,劉禪沉默了一會,說道:「的確,鄭度在背後謀算了不少。」
「不知殿下將如何處置此人?」諸葛亮問道,當初他將鄭度的嫌疑透露給劉禪時,並未討論過處置,還要視其輕重而定。
劉禪猶豫了一瞬,還是將自己先前做的決定說了出來。
諸葛亮估計是早念到劉禪仁厚,聞聽此言也不甚驚訝,只是道:「此事重大,依臣之見,還是將鄭度、李意送往巴東,交由陛下處置為好。」
見諸葛亮鬆口,劉禪立即道:「使功不如使過,鄭度此人才幹足可稱道,其當年所獻之策,可類之賈詡。倘若能為父皇所用,為東征出謀劃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自從與劉禪交心探底之後,諸葛亮對劉禪的態度大有改觀,很多事情在不違原則的情況下都會尊重劉禪的決定,充分展現一名臣子應有的氣度。
「殿下為國攬才,可謂至矣,希望鄭度能就此醒悟,為國效力。」諸葛亮輕嘆一聲,他對益州士人也是兼容並包,以收心為上,在這一立場上他與劉禪是一致的。
「對了。」劉禪忽然想起一事,特意提起道:「此次討伐張慕等人,恰巧遇見廣漢郡曹張嶷,我觀此人雖出身寒素,但頗有謀略膽識,有意將其拜為太子仆,不知可否?」
太子仆秩比千石,掌管太子車馬,與太子家令、太子率更令並稱太子三卿。自尹默遷太子少傅後便一直閒置,張嶷以一介郡曹獲此超擢,說出去難免有些駭人聽聞。
劉禪固然賞識此人,對此也有些把握不住。
果然,諸葛亮也不表贊同:「張嶷無功,且聲名未播,若得如此重用,恐非其福。可拜為太子中庶子,暫觀其效。」
劉禪點了點頭,又特意解釋道:「如今來公、董君都是出身荊州,我本意是看在東宮三卿,不便全用楚人,又見張嶷確有其才,故有此意。」
東宮就是小朝廷,以前劉禪的東宮只有董允、費禕等人時,荊益兩地的勢力大體平衡。現在隨著劉備的重視,補充了不少年輕才俊後,荊州人便開始在數量和關鍵位置上占據主導了。
這裡固然有劉備東征,倚重並安撫荊州人的考量,但對於劉禪來說,還是要有所權衡。
諸葛亮雖深以為然,但他卻並不覺得這是很迫切的事:「陛下所擇之東宮屬官,皆忠純良實之輩,殿下只要無偏無私,處事公允,就不會有人心生怨言。」
也算是一個管理團隊的考驗吧,劉禪心想。
兩人在車上聊了許久,又從都江堰農事說到了汶山羌。
劉禪看向諸葛亮,興致勃勃:「這回馬岱帶了一人與汶山羌交涉,名叫楊千萬,據說是當初隨驃騎將軍入蜀的涼州氐王,很是熟悉雍涼羌情。汶山郡北接陰平,陰平又與武都、涼州相鄰。西北高山草甸,雖是我等漢人罕至之地,但卻是羌人往來之途,若是能藉此人聯絡雍涼羌氐,他日北伐,必是一大助力。」
「孫子云『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想不到殿下現在就開始考慮北伐之事了。」諸葛亮面露欣慰,忽然又道:「只是如今還有一件急事。」
劉禪見其面色變化,忙追問道:「什麼事?」
「朱提太守、庲降都督鄧方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