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中,劉禪迫不及待的與諸葛亮談論起南中之事。
「這麼說,父皇在徵詢丞相,該以何人繼任?」劉禪接上剛才的話題,心中快速思考到,歷史上南中蠻漢雜居,屢叛屢降,不論是劉備、還是諸葛亮,都被東征或北伐絆住了手腳,對南中只是加以羈縻,並沒有真正用心的去治理。
如今劉禪正在為夷陵之戰的結局而憂愁,庲降都督鄧方的死,無疑是給了他一個方向。
戰爭其實就是把海量的資源往一個地方傾斜,倘若將朝廷的精力分一部分給南中,或許就能讓東征這場軍事行動降一降溫,不再那麼急切如火。
諸葛亮似乎沒有劉禪想的那麼遠,只是平靜地道:「國家心中已有屬意,但是想知道殿下的看法。」
「庲降都督一職關係重大,我得先聽丞相解說南中諸郡之事,才好相商何人繼任。」劉禪聽到劉備想知道他的意見,心裡一喜,可見自己在劉備心中已是頗有分量了。
諸葛亮略一思忖,便叫人去取益州輿圖,又若有所指的說道:「臣以為,馬謖曾任越嶲太守,熟知夷情,其人又頗有謀略,不妨召他前來,聊獻芹言?」
劉禪就等著諸葛亮開口,當即點頭應允。
諸葛亮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南中五郡,只有越嶲太守焦璜、益州太守正昂仍在任上,余者三郡或為郡丞、郡豪所據,或因僻遠而難通消息。」馬謖一反常態的表現侷促,好像知道今日這番陳奏來之不易,決定他能否翻身:「夷帥高定為禍越嶲已有經年,益州雍闓、牂牁朱褒皆驕橫不法,亂南中者,必此三人也。」
「朝廷初立,對南中諸郡鞭長莫及,只能暫且姑息,以穩為上。」諸葛亮皺了皺眉,說出了當下朝廷的共識:「不求他們能供兵輸糧,只求他們能奉詔安民,為我大漢疆土,也就足夠了」
朝廷的戰略方向不是東征就是北伐,真要花大力氣死磕這片不毛之地,既耗時耗力,短期又見不到成效,還會耽誤復興漢室的大計,所以劉備與諸葛亮都是一致的立場,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兵。
劉禪卻思考的不一樣,不管是南詔還是大理,都說明這片地方、尤其是滇池附近有大量的土地可以開墾成農田,此外還有牛馬、金銀、鹽鐵等資源。以歷史上蜀漢對南中的開發程度,都能為北伐提供大量物資,若是用心經營呢?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劉禪知道三國鼎立是一場持久戰,本就處於「一礦打三礦」的劣勢,此時不開發南中,更待何時?
見劉禪沉思不語,馬謖立即表示不同意見:「南中物產富饒,足資國用,他日北伐,必將仰賴於此。即便只求安定,也要先討平高定、雍闓等驕悍之徒,南中諸郡才會人心懾服。」
「但眼下東徵才是最要緊的,另起戰端,父皇會同意麼?」劉禪將這個問題拋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避開了這個問題,將話題轉回了起點:「如今南中形勢、朝廷官吏,皆已為殿下解說分明,殿下睿鑒,心中應該已有定論了。」
「若是父皇只要彼處安靜、不擾東征即可,則以南中人治南中,最為省心。」劉禪看著案上輿圖,目光掃到一處,忽然笑了一下:「若是依我之見,犍為太守李嚴,才是最好的人選。」
「李嚴?」馬謖頗為意外的看向輿圖上犍為郡的位置,心中略感失望,他剛才還不切實際的以為劉禪會考慮自己……
論治民,李嚴歷任郡縣,素以才幹稱,又參與編訂《蜀科》,頗有能名;論治軍,當初將馬謖搞得灰頭土臉的夷帥高定,就是被李嚴越境擊走。
只是李嚴性情孤傲、自視甚高,需要有個讓他服氣的人擔任副手。
「部分如流,趨舍罔滯,此乃李正方之性也。」諸葛亮出言讚嘆,像是支持劉禪推出的人選。
但這件事的決定權並不在他二人手上,名字遞給劉備,采不採納還尚未可知。
劉禪決定再給鼓加一捶:「南中山高地險,道路不便,一旦有蠻夷叛亂,當地兵馬常往撲不及。不如趁此機會,從五郡中析出二郡,以此七郡為滇州,以李嚴為滇州刺史、庲降都督。」
諸葛亮聽了,目光微閃,似有幾分意外,旋即恢復如常:「殿下思慮深遠,五郡之中,越巂、牂牁夷獠雜處,若析置二郡,確可收犬牙相制之效。」
他語氣一轉,變得更為審慎:「但若另置一州,以南人守南土,就不甚合時宜了。」
言外之意是,劉備或許會同意在南中析置二郡,事實上劉備在益州為了便於統治,一直在對巴郡、蜀郡、廣漢郡進行拆分,但若是單獨設立一州,就會有違「南人守南土」的用意。
「分置一州,以李嚴為督,如此動作,恐會使南中不安。」馬謖這個時候又持保守意見:「東征乃首要之務,國家絕不會容許有他事分散心力。」
劉禪與諸葛亮對視一眼,微微搖頭,語重心長的說道:「事有輕重緩急,我如何不知?南中之事,不僅是保朝廷後方安定,更是為東征助益添力。」
「為東征助益添力?」馬謖有些疑惑,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正審視輿圖,目光沉靜中帶有讚嘆之色,嘴角保持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馬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他本就富有才智,此刻想明白後也顧不得失禮,半個身子撲到案上,手指在益州輿圖上沿著道路不斷比劃,由北至南、由西向東,直到輿圖邊緣。
諸葛亮這時揭開謎底:「陛下的本意,是以益州郡李恢為庲降都督、使持節領交州刺史。」
不出眾人意外,劉備確實想用當地人懷柔南中,而「領交州刺史」正好與馬謖剛才的猜測相印證。
劉備東征的目的是效仿當初湘水之盟,通過軍事壓力逼迫孫權讓步,並不是真的要與江東死戰。眼下收服秭歸後,三峽航道已經打通,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完成,下一步就是大軍出川之後如何進一步對江東施壓。
現階段已初步形成兩個戰場:正面戰場是以劉備率兵出川攻打夷陵,牽制陸議主力;側面戰場是以馬良策動五溪蠻夷起兵騷擾武陵、零陵。
如果到這個地步,曹丕還不肯下場、孫權還不肯低頭,兩個戰場又無突破性進展,那就只能從別的方向再進行施壓。
「由南中至交州,自古以來有兩條道。」劉禪這段時間特意翻閱了史書,在輿圖上指了起來:「一為牂牁道,沿牂牁江而行,昔孝武皇帝伐南越,五路大軍,其中一路便是循此道進軍。另一條則為進桑道,水陸並通,光武皇帝時,伏波將軍馬援便籌議由此道攻益州,稱此道『承籍水利,用為神捷』。」
馬謖眼中精光閃爍,連連說道:「朝中司徒許公、尚書令劉君、博士許君曾羈旅交州,後來入蜀,便是經由進桑道!」
「不錯。」劉禪點頭說道:「牂牁道雖水運便捷,直達鬱林、蒼梧,但此二郡已落入呂岱手中,孤軍深入,攻取不易。而交趾地處偏僻,與鬱林等郡有大山隔絕,若是沿進桑道直下交趾,呂岱救援不易,我等抵禦不難,屆時步騭所率萬餘交州義士勢必回援,馬侍中則可趁虛而入荊南,此乃破局之策。」
諸葛亮沒有被劉禪繪製的藍圖所徹底打動,從現實角度出發,謹慎地說:「當年伏波將軍想藉此道入蜀,竟未成行,此道或許行人可也,行軍恐怕非宜。」
「能有威懾便足矣,至於能否行軍,只有到當地看了才知道。」劉禪篤定的猜測道:「李恢出身益州郡,進桑道途徑該郡,或許正是他有所建言,父皇才委任他為交州刺史。嗯,尚書令劉公想必也在御前說過進桑道的情況……」
劉備只是想搞戰略威懾,劉禪卻是真想進兵交州,用兵交州,就得以南中為基地,想安定南中,就得分一部分屬於東征的軍事資源,劉備同不同意就是個問題。
但兩人至少在大的方向上還是一致的,都認為可以開闢第三個戰場給江東施加壓力。
「看來要寫一份很長的奏疏了。」諸葛亮表示謹慎的支持,又道:「司徒許公等人熟知交趾形勢與南中道路、太常賴公又曾為交州刺史,理應諮詢諸公的意見,然後奏陳陛下。」
劉禪自然同意,只有充分收集各方意見,才能為這項戰略決策增加足夠的說服力。
「奏疏就由馬君來擬寫,大概的方略,就是如此……」劉禪看了眼馬謖,再次給了對方機會:「我記得近日還有一批糧草將轉運巴東,屆時就由馬君負責調運,並將此奏呈上。」
馬謖頓時激動不已,伏地拜道:「臣敢不竭盡才智,為殿下報效!」
劉禪微微頷首,與諸葛亮默契般對視一眼,便展袖而起,到後宮向吳皇后報平安去了。
吳皇后所謂的送行家宴,一直在等劉禪回城才肯開席。
關中都督吳懿也為此向諸葛亮請假遷延多日,遲遲不曾開拔前往漢中。
正好劉禪回城,接風宴與送行宴,便一起辦了。
通過李意事件,在諸葛亮的勸導下,劉禪的心境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知道如劉循、龐羲這些人都與李意有過私下往來,也知道這些人首鼠兩端、審時度勢後又及時向諸葛亮揭發,更知道一個安穩的朝廷對國家來說有多麼重要。
所以有些事宜粗不宜細,能放則放,實在放不了的,那就不要讓史官記下。
從今以後,史書不會再記載劉循、龐羲這些人的後續,他們的瑣屑事跡,將會被東征、北伐的光彩歷史埋進塵埃之中。
「當年光武皇帝誅王郎,收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世祖皆不省,當眾燒之,以安人心。」宴席之上,劉禪咽下口中食物,緩緩說道:「丞相以此故事教我,是不欲株連究問,以給人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機會。」
吳皇后聽罷,放下筷箸,輕聲贊道:「丞相真乃弘量之君子!五斗米作亂,何等大逆,卻不誅一人,而使朝野平靜,士庶皆安,仿佛無事發生,恐怕後世史家也未必知悉。全人之名節,激人之奮起,丞相治國用人之道,可謂至矣。」
劉禪也跟著放下筷箸,吳皇后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可見也不是什麼短視婦人。
「如今朝野皆傳,殿下是偶然遭遇流寇與羌胡,並未知曉個中內情。如此一來,朝廷一切如常,就不會影響到陛下東征。」說話的這人,眉骨高起、雙目深邃,錦緞衣袍遮不住他魁偉的身姿,此人正是劉禪名義上的舅舅吳懿:「至於那些鼠輩,以後有的是時候收拾。」
「秋後算帳,並非朝廷仁政,且觀後效便是。」劉禪心說咱老劉家也不至於這么小心眼。
吳懿一雙深目朝劉禪看了會,緊接著移開了:「這些日以來,臣下們都議論殿下變了個模樣,但性情還是這般仁厚。」
「變了麼?」吳皇后目光在舅甥之間逡巡著,半是打趣地解釋道:「我看還是那樣聰明,只是以前總悶著不愛說話,大家不知道太子的才能,如今長大了,就開始健談了。一言一行如金子般表露出來,不明白的人自然稱奇,其實早有形跡可尋。」
「皇后殿下說的是。」吳懿拱手認可道。
「好了,繼續用膳吧。」見兩人都因她不動筷而不用膳,吳皇后只得又拿起筷箸:「這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禮。太子還年輕,又每日騎馬射箭,得多用一些。」
劉禪趕了半天路,回來又緊接著與諸葛亮談事,現在半大小子正餓得慌,聽了這話,立即又開始吃了起來。
「阿兄。」吳皇后不解,好奇問道:「可是不合口味?」
「只是有些飽腹。」吳懿趕忙解釋道。
劉禪抬眼看了過去,打量片刻,輕聲笑道:「可是為了漢中之事?」
像是被說中了心事,吳懿眉頭微皺,凝聲道:「確為其故,如今漢中軍政,由鎮北將軍魏延統屬,我雖為關中都督,不過遙領罷了。」
吳皇后也正為此事憂愁,不禁看向劉禪。
劉禪只淡淡道:「這只是一時權宜,像那尚書楊儀,不也是遙署了弘農太守?待東徵結束後,再行北伐,遙領便成實職,放置如今,也仍不減其尊位。」
楊儀聽說是與尚書令劉巴鬧不和,才被皇帝左遷……
吳懿忍不住猜測太子舉這個例子是何意味,就連之後的飯菜也食不甘味了。
一席宴散,在吳皇后看來,她看到的是舅甥和睦,劉禪言語之中對吳氏父子頗為倚重,對她本人也很是尊敬。
雖然關係不算十分親密,但也沒辦法,非生非養,能到這個地步已然足夠。
但吳懿卻不知為何,在面對劉禪時,竟有些惴惴。
劉禪拜別吳皇后,與吳懿同出殿門,見他躑躕的模樣,不禁笑道:「舅父,我要走到你前面去了。」
吳懿立即追上兩步,落在劉禪身後:「不敢,臣本就該走在殿下身後。」
不知為何,聽到劉禪這樣喚他,讓他心中大石瞬間落地。
「舅父。」劉禪頭也不回的接著說道:「有些事,不必看的太嚴重。適才所言光武皇帝故事,莫非還不夠清楚麼?」
吳懿心頭大震,停在原地注視著劉禪的背影,嘴唇囁嚅著,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