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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士焉歸服

2026-09-08 17:26:18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士府有屋舍千間,鱗次櫛比,宛如王宮,許慈等人被幽居在一處偏僻的別院中,嚴加看管,不能與外界通任何消息。

  但士燮的嫡子士徽卻是個例外。

  只見士徽提著一盒米餅似的點心,大搖大擺的來到別院,斥退看守後,便推門而入,熱情的招呼許慈等人吃餅:「許公、陳郎,快來嘗嘗這欀米餅,剛蒸好的。」

  許慈拈起那潔白的「米餅」,懷念道:「以前在交趾時,常吃這餅,入蜀後倒還時常惦記。」

  他一點沒有被囚禁的樣子,反而好為人師的告訴石偉這餅的做法:「交趾特有一種欀木,樹皮中有如白米屑者,越人將其晾乾,反覆捶搗,又以水淋之,所凝者可作餅,其潔白香糯不遜於中原的麥面。」

  石偉聞言嘗了口,雖覺得好吃,但還是耐不住問道:「老士公還是沒有改變心意麼?」

  許慈與陳祗對視一眼,將目光投向士徽。

  士徽討好的笑道:「阿翁一時還沒想明白,不過我看他也沒有將諸位交予呂瑜的想法,興許是想過兩天再說罷。」

  總不能把他們一直藏著,等荊州的仗打完了再做決定吧?

  石偉狐疑的看向對方,欲言又止。

  「老士公想待價而沽,這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想將我等一直留在此處,未免有些欠考慮。」陳祗拿著欀米餅,輕聲笑道:「呂瑜可是將我等視為雍侯使者,欲以南中數郡叛附江東,他必是要將我等帶往番禺、乃至孫權處……老士公又能拖多久呢?」

  時間緊張,容不得士燮坐等成敗,一旦陳祗等人被呂瑜強行帶去,這其中會產生諸多變數,將使士燮陷入不利的境地。

  士徽也沒有主見,他心裡實在不願眼看著交趾太守離他而去,更深恨吳人涉足交州後損害了他士氏利益,不想看吳人的臉色過活,只好將希望放在眼前眾人身上。

  陳祗故作沉吟,忽然示意石偉從隨身箱篋中拿出一包曬乾的菌菇:「這是我等從南中帶來的菌菇,烹炒之後甚為鮮美,可若是沒有熟透,就會使人腹瀉不止。」

  

  他將那包顏色發青的干菌菇放在案上,推至士徽身前:「呂瑜在龍編的飲食,皆由士家負責,使人於羹湯之中加幾株菌菇,應當不是難事吧?」

  「不習水土,必生疾病,呂瑜自視甚高,只會以為是吃錯了東西。他多瀉一日,老士公就能多一日轉圜的時間,我等的性命也得以保全一日,豈不是一樁好事?」許慈也在一旁慫恿道:「聽說呂瑜待足下常以下僚視之,如此輕慢,正好給他點苦頭嘗嘗。」

  陳祗與許慈一唱一和的說道:「呂瑜此人品性如何,您比誰都清楚。即便老士公為您從吳人手中求來一個交趾太守又如何?呂瑜會因此高看一眼麼?尊家君當面,他尚且以主家使者自居,何況是以後?」

  士徽想起這個就來氣,當初吳人沒來的時候,他父親與幾位叔父占據南海、合浦、交趾、九真四郡,稱雄一州,吳人來了之後,南海被奪走了,合浦郡也被分去一半成立高涼郡。

  如今富庶的交趾已經是他們最後的立身之本,若還不能守住,那士家這幾十年豈不是白忙活了?

  士徽思慮良久,終於下定決心:「好,也該讓呂瑜這小人受些罪了!」

  許慈喜道:「足下也算是為老士公分憂了,若能多延時日,老士公知道了也不會有異議吧。」

  士徽點點頭,目光愈發堅定了起來。

  待他捧著一大包南中特產離開後,老神在在的許慈感慨道:「想不到連士徽都有如此決心,可見吳人不得交趾人心。」

  陳祗想起了他在壽宴上接觸過的桓鄰,對方幾句話就被他說動,其中固然有二千石的誘惑,也未嘗不有對吳人的反感:「國家與吳軍對峙夷陵,交州要供應糧草、皮革等軍需,百姓無不苦之。呂岱甚至四處搜訪南越王墓,要掘墓取寶,呂瑜此行來交趾,就是想徵調軍資、並訪求王墓所在。如此行徑,安能不使人反側?」

  「掘人墳墓,真是天良喪盡!」石偉頗為不齒的說道。

  「南越王趙佗和輯百越,在越人當中頗有威望,至今仍有越人尊稱其為『武帝』。呂岱此舉必會引起越人激憤,我從劉公府上來時,已聽說有不少豪強心懷不滿。」許慈在交趾避居多年,深知此事的嚴重:「若是孟獲、賴厷他們在外有知,藉此生事,必能一呼百應。」

  「可惜朝廷已有定計,大軍暗渡進桑道,襲取交趾,我等不得泄露軍機,否則以軍勢壓人,誰敢不降服?」陳祗嘆了口氣,似乎對自己等人只是用來迷惑士燮放鬆警惕的閒子而感到可惜。


  許慈倒沒想太多,樂觀的說道:「步騭去年調往荊州,從交州帶走萬人,至今未還。如今交州空虛,吳人只在蒼梧、南海留有兵馬,其餘地方,焉能阻我軍一擊?」

  接著,他又泄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樣還能挺多久,若是士徽、桓氏沒能說服士威彥回心轉意,或是大軍沒能及時趕到,我等真要無計可施了。」



  許慈聽得心頭一跳:「可我等受困於此,更不似班定遠當年有帶兵護身……」

  「不用動兵,他已然服毒了。」陳祗這時終於圖窮匕見,與石偉對視一眼。

  「服毒?那些菌菇不是說吃了只能讓人腹瀉麼?」許慈奇怪道,突然反應過來這兩人在背地裡瞞著他另有謀劃。

  陳祗嘿然一笑,他早有立功之心,不甘只做副使:「那是南中特有的菌菇,初切開時肉呈白色,呼吸之間便成青綠。雖味道鮮美,但南中人只敢在熟後食用,若是生食或半熟,輕則腹瀉,重則癲狂,甚至有性命之危。」

  當許慈追問他是如何知道這種危險的南中菌菇時,陳祗卻推脫道:「這是孟別駕所贈,他本意是想讓我等給老士公食用,嫁禍呂瑜,我認為此計頗為卑劣,是故未行。」

  許慈聞言肅然,沒想到這孟獲手段會如此狠辣。

  日頭正烈,大如屋頂的梧桐樹冠將整座院子罩在陰影之中。

  陽光從木格窗欞間漏進來,切成一道一道的金塊,落在木地板上,使人忍不住想去踩一腳。

  一名中年人身披赤布,從門外緩緩走進,他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不諳世事的少年。

  士燮正在擺弄著案上的博山爐,裡面的香快要燃盡了,他親手抓了一把香草放了進去,合上仙山雲鶴造型的爐蓋,輕煙很快從「蓬萊仙山」上裊裊升起。

  「牟子博,好久不見你登門,老夫都快忘記你還在交趾了。」士燮擺好博山爐,看了來人一眼,招呼對方坐下:「今日是來講佛的,還是來傳道的?若是論五經,老夫倒也有些興致。」

  牟融展袖坐在士燮對面,聞了聞空氣中的香氣,開口問道:「這是什麼香?狀如白茅香,其味芬烈又如麝香,從前到是沒聞過。」

  「日南的排草香,平常都是用以合香,摻進其他香中,你自然聞不出來。可若單獨燃燎,也有它的獨到香味。」交趾多蚊蟲,香也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生活物品,士燮懂香,也要用此香來提點這個過來調解的說客。

  牟融與士燮是同鄉,自幼博覽群書,熟讀五經,精通佛理道典,雖然年紀比士燮小,但在宗教這一塊很受對方敬重。

  所以他才能對士燮的話當做尋常,更能如閒聊一般說到別人不敢提及的話題:「聽說士公軟禁了益州使者?」

  「誰告訴你的?」士燮疑惑了一瞬,很快有了答案:「劉成國?他不好好在家注《孟子》,居然還管這些閒事,難道他也想去益州?」

  「人心所向,何必逆水而行?」牟融定聲說道:「許仁篤是故人舊識,你既不願歸附益州,又不肯得罪兩家,將其驅逐即可,何必軟禁?」

  士燮為自己斟了一杯水,冷笑道:「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說了什麼?」牟融好奇道。

  「他問我是否想好了身後之事,萬一哪天不在了,這些兒孫該怎麼辦。」士燮飲了口水,慢慢回憶起當日許慈入府後的言語:「他還說,若是寄望於孫權,可自己寸功未立,憑什麼指望他能施恩於後人?」

  牟融略一思索,道:「他說的沒錯,是該考慮此事了,以士公這般年紀,早已隨心所欲、不逾矩,難道還諱言生死麼?」

  說罷,他接著問道:「士公當時怎麼說?」

  士燮陰沉沉一笑,露出所剩無幾的牙齒:「我說他正好提醒了我,想要立功,不就近在眼前麼?」

  牟融心裡一突,軟禁許慈,卻又不暴露他們的身份,就是想等有多少如牟融這樣的人出來做說客、有多少豪強已經站在了益州那一邊,然後再視眾寡而定。

  人多,就順勢而為,憑自身現有的價值換取利益;人少,就引蛇出洞,為兒子繼承家業掃清障礙。

  現在看來,對方很明顯傾向於後者。


  「為了讓你兒子順利繼位,你竟然……」牟融吸了口氣:「你就不怕寒了豪強之心麼?」

  士燮抬起眉頭,一雙渾濁的眼睛透著白翳打量著對方,呵呵笑道:「你不出仕,當真是可惜了。」

  他一直奉行的原則就是士氏永葆富貴,誰能保證他的利益不受損害,他就依附於誰。

  劉備那些人太看重所謂的道義、情感、理想……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對於士燮一個歷經八十多年滄桑的老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吾睹佛經之說,覽老子之要,守恬憺之性,觀無為之行,早已明悟,何必再自求無謂的紛擾呢?反倒是士公,如此高齡還要操勞家事,周旋於二姓之間,如履薄冰,倒真該說聲可惜。」牟融見對方執著於權詐,語氣好不失望。

  士燮被對方的話刺中了心底,他將杯子重重的擱在桌上,以示不滿:「可老夫卻不知道,你向來專注佛道經術,如今還有心思管起閒事來了。難不成益州連你都給了許諾?」

  牟融當然不會把自己經注佛道的理想說與對方,說了對方也不會理解,他昂首道:「我只是不願見你繼續錯下去,如今交州虛弱,而南中安定,你扣押使者,就不怕大軍長驅直入麼?」

  士燮冷笑一聲,不相信有大軍能越過進桑道:「進桑道飛鳥難越,當年馬援都過不去,如今益州誰有這等才幹?即便有,也都到南郡去了。」

  說到這個份上,牟融也無話可說了,臨走前道:「吳人不愛講信義,大到荊州之爭,小到吳巨之死,誰值得信、誰不值得信;誰值得託付、誰不值得託付,士公心中應該明白……但願最後不會引火上身。」

  士燮沒有送客,他靜靜地看著博山爐中燃燒著的排草香,目光在輕煙中閃爍。

  站在他的立場上,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雖說士氏兄弟各據一郡,稱雄交州,但同時也阻礙了其他豪強的進身,他們胸中早已有了怨氣,如今有這樣的機會,難保不會生出異心。

  而士燮也沒有猜錯,益州方面的確安排了兩批使者,一批負責在明面遊說士氏,一批負責在私下遊說其他豪強。

  為了占據主動權,士燮第一時間將許慈請回府中,隔絕對方與豪強的聯繫。

  但讓士燮沒想到的是,負責遊說地方豪強的並不是躲在劉熙家中的許慈,而是孟獲以及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年輕人。

  傍晚來臨,賴厷與田所回到住處。

  「合浦姚氏、日南馬氏如今皆有歸附之心。」田所很是振奮的說道:「我等時機選的極妙,正好是士公壽辰,各郡豪強集至,省了我等不少奔走的功夫。」

  賴厷按下激動的心情,唇角勾起,淡定道:「合浦姚氏我是知道的,姚文式曾是我阿翁在交州時徵辟的治中從事,呂岱來了之後,讓自己的親族呂瑜取而代之,其心中含怨不淺,我略施片言便將其說之。但不知這日南馬氏又是何輩?」

  「當年馬援征討交趾,於日南立下銅柱,留十餘家軍戶屯駐,這些軍戶後來互為婚姻,悉姓馬,故成一家。至今已繁衍數百戶,越人以其流寓,號曰馬流。其言語飲食,皆與華同,可見對漢室之忠貞……」說話的是一名三十餘歲的中年人,有一口流利的巴郡口音。

  此人姓黎,巴郡墊江人,其父黎景是本郡名士,劉璋在時曾為王商所舉薦,歷仕州右職,後來劉璋看上了交州通海之利,想染指交州,遂安排黎景代替會稽人虞歆為日南太守。

  然而還沒到日南便被當地土人所阻,又與虞歆相爭,最後被士燮所支持的南海人黃蓋逼死。黎景死後,因為道路阻絕,其子只能在九真安家,如今好容易見到益州來人,毫不猶豫的就表示要共謀大事。

  「原來如此。」賴厷點了點頭,看向對方:「黎君,九真郡曹番苗此人究竟如何?是否值得倚靠?我聽說他曾起兵殺過太守,連士公都拿他沒辦法。」

  「番公殺太守也是情有可原,他不是不講道理之人,只要朝廷許他太守之位,他必欣然歸附。」黎平說完便下了一個決定:「番公一直想與吾兒結親,若是得足下信重,我願親往遊說!」

  賴厷忙為對方添了杯椰汁:「我知你報效情切,你且寬心,朝廷大軍旦夕即至。那番苗的聲名早已通過許公言於太子之耳,朝廷可以拜他為日南太守,他若不願,自有別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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