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嚴夷作亂與麋泠失守的消息如風雨一般襲來。
龍編城頓時陰雲密布。
麋泠城往東就是曾經的郡治羸婁,羸婁往東就是北帶,再往東一日路程,就是龍編。
這兩縣雖然牆堅池闊,但因位於郡中,承平已久,均無太多兵將駐守,平日城防也都應付了事,決計抵擋不了突如其來的漢軍。
等到士燮收到甘醴投降的消息時,羸婁等地的情況已經很不樂觀了。
士燮多年來養尊處優,平心靜氣,終於在這次破功暴怒,還沒等他召見桓鄰興師問罪,桓鄰便已先發制人、氣勢洶洶的帶著十數名屬吏、豪強闖了進來。
見到眾人,士燮那雙老眼裡沒有驚訝,沒有詢問,已然知道對方的來意。
士燮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他雖然老了,坐在席上彎腰駝背,但老虎的餘威還在:「你等今日還有什麼說辭,儘管說出來吧!」
「在下從始至終,便是漢臣,雖未去過中原,但也知道天子所在!祖宗泉下有知,也不會讓我做那什麼魏人或吳人!如今漢祚已繼,天使已至,士公當真還要固執己見,不顧交州百萬士民的安危麼?」桓鄰是士燮所徵辟的屬吏,此刻卻是第一個站出來背離他的人。
有了出頭鳥,其餘人也開始幫腔道:「對啊,士公你若一朝變節,俯首作貳臣,那這六十餘年的忠君之事,保衛交土,豈不成了笑話?」
「如今漢軍已下麋泠,兵威所指,無不披靡,倘若繼續拘禁使者、或與吳人苟且,當心遭遇大禍!」
「士公,莫要再執迷不悟了!」
士燮面沉如水。
本以為只有桓氏等兩三個人親附益州,沒想著自己都將許慈等人看管起來了,還是有人在暗中串聯。
就連被他視為鳥道的進桑道也被漢軍悄然度過,麋泠堅城與守將甘醴不戰而降!
好一出「明勸降伏,暗度進桑」!
他在心裡默默估量著這些豪強背後所代表的實力,只殺一兩個刺頭倒還好辦,可若是全數掃盡,恐怕不等動手,士家賴以自立的根基就沒了。
不等士燮開口,士壹搶先怒道:「交州何去何從,自有我等郡守決斷,何由爾等越殂代皰?爾等身為屬吏,就是這般忤逆主君的麼!」
桓鄰針鋒相對道:「卻不知府君有何決斷?府君既然提到君臣之義,那我想請問了,府君這合浦太守是漢家天子賜的、還是曹魏賜的?府君又與誰有君臣之義?那孫權何德何能,可以封拜太守?」
此話正中孫權最致命的統治合法性缺陷,在三家當中,孫權存在著天然的弱勢,就連交州邊僻之郡的人都不禁要問:孫權憑什麼封官?
士壹惱羞成怒,叫嚷著要把桓鄰拖下去鞭笞數百。
桓鄰渾然不懼,嗆聲道:「將我笞殺,交趾就能抵禦漢軍了麼?府君難道還盼著步騭的兵馬能插翅飛回來?」
士壹冷笑一聲:「只要嬰城固守,以我士家威名,七郡百蠻,必雲合響應,雖有智者,誰能圖之?」
「恐怕還未響應,便已兵臨城下了!」
「夠了!」士䵋猛地咳嗽幾聲,這幾日發生的事讓他有些心力交瘁:「都是為了交趾安寧,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沉默良久,士燮終於開口,意圖暗示士徽去通知子弟調集兵馬,保衛宅院,防止這些豪強一言不合拿他家的人頭找漢軍邀功請賞:「茲事體大,我等還需妥善共議……」
話還沒說完,便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喧鬧:
「不好、不好了!」
只見一名奴僕跌跌撞撞跑了進來,臉色發白,像是見了鬼似的,話都說不利索:「不好了……呂治中瘋了!」
士徽正在琢磨父親未說完的囑咐,聞言一愣:「什麼瘋了?誰瘋了?」
「是呂治中,他剛一醒就不停說瘋話,說有好多小人圍著他轉圈跳舞,怎麼趕也趕不走。我們正要上前查看,他卻拔劍亂砍亂刺,連他的親隨都被殺了!」那奴僕一臉恐慌,從未見過這樣邪門的事情:「後來他又到處跑,求那些人別來追他,他也只是奉命掘墓……後來,後來……」
士徽幾步邁過去,伸手抓住對方衣領,喝問道:「後來怎麼了!」
「後來他就跳到井裡去了!」
士徽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過神來,連什麼時候鬆開了對方都不知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好好的就發瘋了?」突然的插曲,在座眾人紛紛開始議論起來。
「難道呂瑜真的在番禺掘了南越王的墓?是武帝顯靈了?」
越人豪強開始迷信起來,趙佗的聲望在他們心中無比崇高,第一反應認為這是吳人擅自發掘陵墓引起的報應——哪怕呂岱現在只是尋龍點穴還沒開始挖。
桓鄰也是沒想到事情會這樣跌宕起伏,下意識的往主座看去,只見原本鎮定自若的士燮,此刻臉色發灰,胸口急遽起伏,突然,他猛抽了一口氣,往後倒了下去。
「阿翁!」士徽忙跑過去查看情況,剛扶起對方,就被其狠狠抓住了小臂。
「速、速速……」士燮緊抓著士徽的手臂,聲音急促的說道:「斬呂瑜首級……獻給漢軍!」
說完,士燮便昏了過去。
士徽焦急地大喊奴僕去請董奉,接著又陷入了茫然之中,沒了父親出謀劃策,他頓時沒了主意。
桓鄰趁機說道:「如今士公不能視事,交州諸郡便皆仰賴於士君!還請士君速下決斷,莫要等到漢軍已至,然後籌策,事已遲矣!」
「我們還在,哪輪得到他……」士壹見狀惱怒不已,正要起身喝令,一旁的士䵋卻攔住了他。
「事不諧矣!」士䵋搖了搖頭,已是認命:「形勢不如人,且由著他們來罷,不要以卵擊石,徒增損傷。」
其他人也紛紛慫恿士徽投降,他們的理由無比充分,吳人的使者呂瑜被鬼魂索命、遭報應死了;南海郡離交趾隔著數千里山道與海路,大軍又遠在荊州,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田裡的稻子都割兩茬了。
看著這些人平日不把他當回事,甚至在暗中議論過他沒有當太守的才幹,此刻卻又紛紛附上來要擁戴他做領頭人,士徽心裡很不是滋味。
聽到他這番表態,眾人面色一松,喜道:「士君果然能明察時勢,漢軍能翻越進桑道,宛如天降,不是有蒼天庇佑,又能是什麼?」
士徽被吹捧的有些飄飄然,在桓鄰的提示下,他立即下令道:「速去請漢使,我將設宴慰勞,以表輸誠之意。」
同時他也沒忘了將士燮昏迷前的吩咐安排下去。
直到結束,士徽像是才記起兩位叔父,象徵性問詢長輩這樣做是否妥當。
士壹已無話可說,他知道自己剛才反對的聲音太大,此刻應當低調,以免進一步觸怒漢軍。
「早該由你主持家業,眼下處置也極為妥善。」士䵋笑著支持道,腦子裡開始回憶當時許靖的書信中給自己安排的是什麼官職來著?
自拿下麋泠後,李恢僅僅休整了一日,便舉兵順著河水一路東下,羸婁、北帶二縣作為龍編的西部屏障,俱是望風而降。
幾度連戰連捷,又獲得大量輜重補給,讓漢軍一掃剛出進桑道時的疲憊,上下士氣大振。
兵疾如風,大軍很快抵達龍編。
暫代太守之職的士徽率領叔父、兄弟以及桓鄰等郡內豪強出城投降。
許慈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手持旄節,高興的看向李恢:「李使君,我日禱夜禱,望我軍早定交趾,可算將你盼來了。」
李恢溫言慰勉了許慈、陳祗和賴厷等人,擔任使者不易,他知道其中的辛苦。
許慈等人顧全大局,閉口不提這幾日所受的委屈,李恢也故作不知,對士徽等人加以安撫,各方都默契的當此事沒有發生過,直接論功行賞,兌現承諾。
「士壹任太僕、封都鄉侯;士䵋任射聲校尉……士公的次子士祗,將由我闢為交州別駕,三子士徽任交趾太守,還有士干也已被司徒許公闢為曹掾。士頌拜為巫縣令,這正是士公年輕時的官職……至於士公你,朝廷的承諾不變,依然封拜車騎將軍、龍編侯。」在病榻前,李恢笑著對士燮說道。
士燮睜大眼睛望著橫樑,橫樑上彩繪的交龍仿佛命運一樣纏繞,半晌,他重重的嘆出一口氣:「天下紛亂以來,老夫守御一方偏僻之地,不求爭雄,只盼天命有歸,效河西竇融故事,足矣。」
「竇融順應人望,助光武皇帝征隗囂,由此一門貴顯,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雲台諸功臣中莫與為比。」李恢順著對方的話頭說道,這樣的待遇,他都有些羨慕了。
竇融的子孫不成器,晚景不算很好,士燮不免聯想到自己膝下那幫平庸的子孫,心下黯然:「我們要到成都去了是麼?」
士燮滿頭白髮,皺紋深刻,抬眼望向李恢時,像個失能無用的老人:「想不到蹉跎半生,還要離開故土,今後也不知能否歸葬桑梓……」
李恢寬慰道:「士壹、士䵋以及士干、士頌,這四人是必然要護送入蜀的,其餘人都在交州任職,又能發往何處呢?何況士壹之子士匡已拜為中郎將,統領士氏部曲,士公可無慮矣。」
聽到是自己的侄子掌握兵權,士燮仿佛能看到士壹得償所願的笑臉。
當初吳人一來,隨手遞上根繩,這個不省心的兄弟就主動往上套,殷勤侍奉多年,如今雖然換了個主子,也終於是可以在下一代與他分庭抗禮了。
形勢如此,士燮只得苦笑道:「朝廷安排,俱是妥當,老夫衰朽殘身,能得天子不棄,已是幸事,豈敢多言?」
「士公莫要這樣說。」李恢兩眼明亮,透著十分的誠懇:「朝廷始建,闕置三公之位,是以待天下賢人。士公,你有福了。等你病好以後,我會派兵護送你前往南中,朝廷有意在對吳戰事結束以後,賜士公持節,督滇、交二州軍事,予以重用。」
說完,他又補充道:「交州四五百年,從未有人做過三公,你將名垂青史。」
這番話似乎有某種魔力,讓士燮暗淡的眼睛忽然閃爍一下。
車騎將軍的位置是虛的,督滇、交二州軍事的職權也是虛的,他一個新附降臣,光憑持節,如何能讓使持節的李恢、李嚴聽命?不過是拿他當個空架子,借他的名頭調發交州漢夷罷了。
士燮看的很明白,都是空架子,三公可比前者要好上太多。
「世人都言國家仁厚,真不愧為繼漢之主也!」士燮感慨萬千,在心底不得不承認劉備的胸襟確實勝於孫權。
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放在孫權哪裡,未必能得到這樣優厚的待遇。
「李使君,讓他們都進來吧。」
李恢點了點頭,一聲吩咐,在門外等候的士徽、桓鄰、牟融等人便魚貫而入。
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在病榻前噓寒問暖,同時也恭喜士燮保全了漢臣氣節,受拜車騎將軍。
李恢也向士燮介紹起交州的新班底:治中從事桓治,宣化從事秦宓等人。
「這位秦君是益州學士,精通經傳,博學多聞。太子知交州偏遠,士民浸染夷風,難能沐浴王化,特命辟秦君為宣化從事,教導漢夷。」李恢特別將秦宓介紹給同樣熟讀經書的士燮,希望兩人能配合做好越夷的漢化。
通過李恢的簡單描述,士燮深切感受到季漢朝廷對交趾的態度,不同於以往的那幾任刺史,只知道一味索取財物。朝廷是真的有心想把交趾經營成實打實的漢地,甚至願意沉下心來做教化、文學這些見效雖慢,卻影響深遠的實事。
在聽到李恢打算分交趾郡西北部為永漢郡時,已轉變立場的士燮當即贊同道:「麋泠、封溪等縣土地阻險,夷獠勁悍,縱是伏波將軍武威,也未能徹底賓服。如今朝廷要設郡治理,編戶齊民,確實是長遠之策。」
「老夫在山夷當中也算饒有幾分威名,若是使君不棄,可召集諸夷長,我將面諭彼等忠心侍漢。」士燮知道扶嚴夷此刻就在城外,當即要做些什麼彌補前過。
「能得士公相助,交趾遠近之民,焉能不附?」李恢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