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郡,成都。
火星迸裂,像無數細小的螢火,順著熱浪往上飄去,爐火把作坊的穹頂烤成暗紅色,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紅彤彤的,就連呼吸都是灼熱的氣息。
幾名精赤的漢子站在爐前,輪流鍛打著鐵砧上的刀坯,只把手裡的鐵鉗往水裡一放,「嗤」的一聲,白汽騰起,旁邊的學徒端著木盤接過,雙手捧著刀走了出去。
「殿下請看。」為首的一名漢子穿著短褐單衣,空手指著那柄新刀。
只見那刀還帶著餘溫,暗青色的刃面映著爐火,像一條剛從冬眠中甦醒的蛇。
劉禪湊近些,發現刀背的紋理並不相連——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鐵色,被千萬次錘擊硬生生融合在一起,刃口極薄,刀背卻很厚重。
「依殿下之法,臣等燒制鐵精,灌煉數次,以柔鐵為刀脊,以灌鋼為刀刃,終於有成,煉成寶刀。」這漢子名為蒲元,是蜀地有名的刀工。
去年劉備登基,他奉詔採金牛山之鐵,鑄成八柄寶劍,各長三尺六寸,一柄由劉備自帶,其餘的賜給了諸葛亮、趙雲等人,劉禪也得到了一把,如今就懸在他腰間。
劉禪看了眼還未打磨開鋒的成型刀坯,點頭說道:「此刀能斬甲幾札?」
通過灌鋼法將生鐵滲淋熟鐵之中,去除多餘的碳,煉成好鋼,再以鋼料與熟鐵相夾,通過燒煉鍛打,融成一體,便是古代最為優質的夾鋼刀、既堅硬,又不缺韌性。
這種工藝最早要在南北朝時期才會出現,劉禪前世最愛看鍛刀大賽的節目,學習了不少鍛鋼的技藝,雖有些技術受限於客觀條件無法復刻,但其基本的原理和理念足以讓蒲元這種鍛刀大師觸類旁通,進步飛快。
「至少能斷二十札。」蒲元自信滿滿的說道,在從太子口中學到諸多鍛刀理念後,他的技藝就有了質的突破。
這年月想要打出一把好刀,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和人工,由於條件所限制,百鍊鋼打造出來的刀劍,往往只用於將領佩戴,難以成為制式武器。
但蒲元在掌握灌鋼與夾鋼法後,卻有把握將其大規模鑄造。
這時,只見兩名親衛吃力的抬著一根粗壯的竹筒過來,那竹筒約莫三尺長,碗口粗細,筒口用木塞封得嚴嚴實實。
劉禪側過身去,看著親衛將那根竹筒插入已挖好的坑中,點頭示意一旁的太子舍人柳隱上前,從蒲元手中接過一把已經打磨鋒利的寶刀。
柳隱頗有膂力,只見他雙手握刀,手腕微微下沉,整個人仿佛繃成了一把拉滿弦的弓。
一個呼吸之間,刀光閃過。
像利剪裁開紙頁一般,竹筒從被生生劈成兩截,「嘩啦」一聲,筒內的東西傾瀉而出。
滿滿一筒鐵珠、鐵錠撒落在地,有些鐵珠甚至被刀鋒劈成兩半,斷口齊整,在滿地亂跳的鐵珠中格外搶眼。
柳隱恭敬的收刀橫舉,向眾人展示那幾乎毫髮無損的刀刃。
「真乃神刀也!」費禕等人驚嘆道。
霍弋撿起半顆鐵珠呈給劉禪,劉禪看了一眼,又望向蒲元,笑道:「果真是削鐵如泥!再試札甲!」
二十枚甲片疊在一起,柳隱再次手起刀落,盡數砍斷。
蒲元果然不說虛言。
「此刀耗費多長時日?」劉禪伸手從柳隱手中拿過寶刀,刀身如鏡,清楚地映出了他那一雙渾圓明亮的眼睛。
「回殿下,自去年年底奉令以來,臣百試不廢,用了三個月才煉出此刀。」蒲元低頭說道。
「太慢了。」劉禪有些不滿意,這樣的速度,何時能裝備全軍?
這時負責打造農具、兵器的司金中郎將張裔在一旁說道:「都說『百鍊成鋼』,此刀近百次鍛打,所以頗耗時日,但尋常士卒所持兵刃用不著百鍊鋼。臣以為,只需三十煉,能斷十札就已足夠。」
劉禪不語。
蒲元會意,立即上前保證道:「若如此,可一個月一把,刀劍坊有熟工百人,一年可造刀千口。」
「善。」
爐火在身後噼啪炸響,劉禪聲音同時落下:「除了環首刀,還要鑄造斬馬劍,東宮中堅營千人,今年務必要配齊新式刀劍。」
斬馬劍,是漢代御製兵器,也是唐代陌刀的雛形,唐軍能縱橫天下,陌刀陣功不可沒。
雖然短時間內做不到大規模列裝,但只要加強管理,培養熟練工匠,改進鍛造技術,生產效率就一定會提上去。
「我曾說過,只要鍛出此刀,就賞賜你們每人五十畝免稅田,今日便予以兌現。」劉禪掃了眼鐵匠們,見鐵匠們因為他的話面露激動,心中微微一笑,接著又對蒲元說道:「你是首功,自今日起,升為司金校尉,專司軍器鑄造。」
「謝殿下。」蒲元沒想到自己一個工匠也能獲得如此官職,一臉感激的拜倒在地。
「好了,你們繼續做工,一刻也不要耽擱。」劉禪說完後,順手將那柄刀賜給了柳隱。
柳隱得了寶刀,喜不自勝,高興的跟在劉禪身後。
出了刀劍坊,劉禪對張裔道:「張公果然長於治劇。司金府監造軍農兩器,分工繁複,而張公能面面俱到,不遺巨細,可謂良臣矣。」
張裔捋了捋鬍鬚,笑意裡帶著幾分詼諧:「殿下過譽了,臣只做了兩件事:一是督其繕造,盯著匠人別偷懶,二是辦其粗良,盯著屬吏別驗錯。每日看兩眼,就算盡職,至於中間的鍛打、淬火、開刃……那是蒲元他們的事,臣從不插手。」
司金府是劉備為了集中力量打造農具、軍械而增設的新部門,包含了若盧、考工、左弋等職能,制度簡陋,劉禪接手後對其進行了進一步的細化,設農具監與軍器監,各以校尉統領。
軍器監下設鎧甲署、弓弩署、刀劍署,分別負責各類兵器,此外還有單獨設立的鐵官署,負責開採、冶煉鐵礦。
成立專門的兵器製造機構,有利於提高兵器製造的專業化和標準化,還能集中技術優勢,大規模培養熟練工匠。
這是劉禪試圖利用先進位度提高生產力、從而彌補漢魏國力差距的舉措。
「從前各郡自造兵器,形制不一,良莠不齊。兵器好壞關乎將士性命,豈能不慎?」劉禪頓了頓,凝聲說道:「所以父皇設立司金府,就是要立下『規矩』。一柄好劍要燒幾斤炭,淬幾回火,都得寫下來,編成冊子,叫後來的工匠能照做不誤……張公所做的那兩件事,正是司金府的職責所在。」
張裔深感職責重大,肅容道:「臣謹受教。依殿下所言『產業集聚』之理,臣以為,可將司金府上下移至犍為郡南安縣。」
見劉禪若有所思,張裔進言道:「南安縣東南七十里有鐵山,前漢時便設有鐵官,其鐵剛利,常充為貢賦。其縣距成都三百里,順流而下,五日可到。若是將司金府移至南安,一則可就近取材,省時省力;二則可利用現成鐵官,擴大規模。」
「南安縣……」劉禪沉吟道。
其實歷朝歷代,都會把軍械製造業放在首都,目的是為了防止地方擁有兵器而坐大,但並不絕對,仍有些戰略要地、或是鐵礦資源豐富地區會特設鐵官,在當地鑄造兵器。
「好,就遷至南安。」劉禪拍板道:「但要定下制度,每打造軍械五百,輒運往成都武庫,朝廷將派御史、謁者隨時核計。」
張裔鬆了口氣,他剛才也在為自己提出的這個建議而後怕,見太子不疑有他,不禁心有疚然。
「司金府如今有八百名匠人吧?也就是八百戶,我再讓南安縣分一千二百戶與你,總共兩千戶,遷至鐵山,設冶官邑,專治軍械。」為了提高積極性,劉禪又給出政策:「每戶按口授田,所授田畝限額免除賦稅。」
張裔驚道:「如此一來,遠近之民皆將附之。」
轉念一想,這又暗合太子擴大規模的意圖,起初或可放任聚集,待產能足夠後,再加以限制便是。
「鐵山附近世居有鐵山獠,常與漢民爭奪鹽鐵,若移司金府,是否……」
張裔也知道自己要求的有些多了,識趣的不再言說。此時此刻,他深感肩頭責任重大,拿了這麼多優惠政策與扶持,若還干不出實績來,真就要羞愧無地了。
「到了鐵山,要嚴加監護內外人等,司金府無論是冶鐵之法還是鑄錢,都是世間獨有,不許有絲毫泄露!同時要厚待匠人,不能稍有怠慢,知道嗎?」劉禪叮囑道。
「殿下放心,臣一定盡力。」張裔保證道。
隨後劉禪又去看了弓弩署、鎧甲署,此時諸葛亮還未研製成元戎連弩,更別說運糧利器木牛流馬了,劉禪只能查看了一番尋常弓弩與鎧甲的製作過程,引導鑄造方向,便乘上馬車,返回東宮。
尚書令劉巴已經等他很久了。
經過這兩個多月的休養,劉巴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大半,不用跟著劉備舟車勞頓的他,氣色都比以前紅潤有光澤,說話也中氣十足:「六萬石糧谷,今已入庫,所發債券如今已有三成。」
聽到這個數字,劉禪還是面露喜色,益州士人本就不太支持東征,何況「國債」這個新鮮事物又讓太多人顧慮重重,所以能籌集到這麼多糧草已經實屬不易。
「主要是哪些人家認領的?」
劉巴拿出一份早已登記好的名冊念道:「廣漢王氏、犍為楊氏和蜀郡常氏尤為慷慨。」
廣漢王氏就是犍為太守王士、太子洗馬王彭等人,因為王彭的女兒、宮人王氏即將被劉禪收為太子良娣,作為剛升格的外戚,王氏在此次國債認領中出力最多。
其下的犍為楊氏與蜀郡常氏,則是尚書僕射楊洪、太子中庶子常閎等人對劉禪的看好與投資。
除了這占了大頭的三家以外,還有不少豪強士族解囊相助,畢竟是朝廷第一次拉下臉來找他們借貸,不借說不過去,借多了又怕收不回來,所以幾家豪強之間私下約好,各以五百石、一千石的標準認領,東拼西湊了六萬石。
劉禪本就只當試水,並未想過能實打實的收到二十萬石糧草,他另一層目的還是想知道這些益州豪強對朝廷的支持力度與投資信心究竟有多大。
根據劉巴所提供的名冊,劉禪心裡差不多也有數了。
「將這份名冊,還有那六萬石糧草,儘快運往夷陵。」劉禪吩咐道:「請父皇裁奪,是否要對上述三家賞點什麼。」
具體負責發放國債的少府王謀此時應聲說道:「那剩下的十四萬石債券,該如何處置?繼續放在少府等人認領,不知要等到何時去了。」
「莫若攤給富商?」劉巴想到一個損招。
「那豈不是強征?」劉禪趕忙阻止道:「罷了,就留在少府吧,順其自然。強制認領只會適得其反,朝廷需要安定,不可為了這些糧草而激發民怨。」
「殿下睿鑒。」王謀贊道,他作為債券發放人,也給自家認領了三千石。
「新直百也有了樣錢,今日才由呂乂呈獻進來。」劉巴迫不及待開口道,讓人端來一盤銅錢。
「依殿下的設計,正面文字為『漢室復興』,背面文字為『直百』,使用了最新的鑄錢之法。」在劉禪拿起直百錢端詳的時候,劉巴在一旁說道:「此法只需以母錢為模、型砂為范,即可澆鑄,兩者能反覆使用,所成銅錢樣式一致,品相極好,一眼可辨真偽。」
在劉禪的啟發下,水衡都尉呂乂帶領工匠研製出了母錢翻砂法,不僅提升鑄錢效率,還降低成本,且由於規範工藝,真品的質量更好,與偽幣之間的區別一目了然。
劉禪高興的掂著新錢,不忘對劉巴叮囑道:「直百錢不可濫發,一定要量入為出,此等鑄錢之法,不妨用之於尋常五銖,以杜絕私鑄。」
「唯。」劉巴點頭稱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露出幾分笑意,畢竟能把直百錢盤活的人,以往還沒人能做到。
「這錢也一併送往夷陵,『漢室復興』的字樣,怎能不說是一種吉兆?」劉禪說道。
雖然不在夷陵前線,劉禪已經盡其所能,調動一切可調動的資源支援前線戰事,甚至連他最為重視、耗費不少心血的南中、交州軍事行動,此刻也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時隔多日,交州的捷報快馬揚鞭,終於呈到劉禪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