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的捷報到了。」劉禪高興不已,激動地抓住太子洗馬費禕的肩膀,目光明亮:「李恢等人不辱使命,果然如預想那般拿下了交趾,說降士氏。如今張嶷、馬忠等人正趕往合浦、鬱林,此二郡若得,便成交趾海陸屏障,交趾才算真正落入我軍之手。」
費禕站在原地,即便太子將他的肩膀抓的生疼,他也強擠笑容,迎合道:「這都是殿下另闢蹊徑,棋先一招,任憑吳人再如何也想不到朝廷會跳出夷陵戰場之外,另以偏師襲其空虛。」
若不是劉禪堅持己見,說服劉備、諸葛亮等人提前討平尚在萌芽的南蠻之亂;若不是劉禪四處訪求曾流寓過交州的士人,總結出一條可行的進軍道路與詳細的交州情報;若不是劉禪在種種事情中表現出色,令人刮目相看,得到了劉備的重視與支持……
滇州、交州的形勢又豈會如此喜人?
所以費禕將其歸功於劉禪,並不完全是奉承。
太子庶子霍弋笑著迎上前,一邊伸手將劉禪的手從費禕肩上拿開,一邊樂呵呵說道:「請殿下整冠,我等要一齊謹為殿下賀!」
「不必急著賀喜。等拿下合浦的軍報到了之後,再賀不遲!」劉禪仍處喜悅之中,自穿越以來壓在他心頭的巨石如今終於落地,他到底改變了局勢,改變了既定的結局。
雖然夷陵方向一直沒有大的突破,但相信有諸葛亮在,絕不會讓陸議找到任何破綻,屆時就算無功也能全軍而退,而李恢這邊在交州撿了漏,如何不算東征的一大斬獲?
屆時是拿交趾三郡換荊州三郡也好,一鼓作氣再拿下荊州三郡也罷,對朝廷來說都是穩賺不賠。
「殿下喜不自勝,卻不曾留意到這份捷報是四月發來的,如今很快就要到六月,想必這段時間張嶷等人已經奪得合浦了。」霍弋笑著指向捷報上的日期。
劉禪稍稍恢復了冷靜,定睛一看,確實是四月底的軍報,從成都到交州走快馬、乘艨艟,都要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的時間裡可以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按照既定的計劃,張嶷等人會在合浦組織防線,應對呂岱的反擊。而為了提高效率,劉禪事先就給滇州刺史李嚴充分放權,一旦交趾得手的消息傳來,李嚴可以在上奏後不等朝廷批覆,第一時間募集五千漢蠻兵卒派往交州增援李恢。
「若是一切順利,想必李嚴的增援都已到了交州,呂岱雖善戰,其兵少將寡,徒守南海、蒼梧二郡,尚且支絀,能奈我軍何?」劉禪反覆再看了一遍捷報,有了本地豪強的支持,又打了個出其不意,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奪下整個交州呢?
眾人此時已經斂容整襟,齊聲向劉禪祝賀完畢,分列坐在左右。
為首的太子少傅尹默精通經術,軍事非其所長,只是對秦宓的任務很感興趣:「據說交州夷人不識禮義,男女隨意交合,以至子不知父,悖亂人倫。秦子敕博學多知,若是能在交州設庠序,立學校,教化蠻夷,庶可謂不朽之大功業。」
說起秦宓,劉禪也是深有印象,對方因在勸阻東征一事上觸怒劉備,還在出征前說此戰打不贏這種晦氣話,結果被劉備下獄待罪。
「交州有秦宓,滇州有費詩,此皆飽讀經書的儒學之士,有他們二人在南,必能變蠻為漢。」劉禪應聲道,不由聯想到這兩人也是難兄難弟,都是因為進諫劉備被貶……
若是旁人,自然不敢冒著得罪劉備的風險,對這些貶官堂而皇之的加以任用,但劉禪不一樣,他臉皮厚,不怕劉備罵……其實是劉禪身為監國太子,有資格讓劉備願意為他抬轎子、演雙簧,當劉備對益州士人立威時,劉禪就出來裝好人,大肆市恩。
但凡換一個角色都演不出這場戲。
說完僻地文教,接下來要談的是打仗的事情,尹默發表完意見後,便不再作聲。
太子三卿之一、太子仆嚴顏張口說道:「如今朝廷既然收到了交趾的軍報,想必在江夏的孫權也不會慢我等多少。從荊州到交州,雖然也有南嶺阻隔,但山路到底比南中要好走,老臣擔心南中的援軍剛趕到交趾,吳軍便已沿湘江、靈渠等水路行至蒼梧。」
太子家令來敏忍不住說道:「朝廷現有兩萬人在交趾,江東還在夷陵與國家交戰,我想也分不出多少援兵,趁此機會全收交州,未嘗不可。」
說完他便把目光看向劉禪,知道這正好迎合年輕人好大喜功的脾性,必能得到對方另眼相看。
劉禪剛才就已為此動心,可是深思熟慮過後,又覺得不太可行:「吳軍來援者,必是精銳,朝廷在交趾大軍雖然有兩萬之眾,但只有數千本部兵馬算是能戰。萬一戰事不諧,新附豪強、降將必有反覆……如此又該如何呢?」
來敏也不知道該如何,一時語塞,囫圇道:「或可使李嚴再加派兵馬……」
劉禪搖了搖頭,要是從滇州抽走太多漢軍,會使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當地防守空虛,生出變故,若是臨時徵調山中蠻人……讓他們壯聲勢可以,真要死戰可指望不上。
「朝廷精兵幾乎皆在夷陵……」劉禪想了一圈,駐守各地的兵馬也都很緊張,屬實是沒什麼家底可用了:「中堅、驍騎二營近日操訓,倒是頗見成效。」
他把目光看向端坐著的嚴顏,以及面露雀躍之色的趙統等人。
這段時間有了嚴顏的襄助,在他的操練下,東宮親兵的實力有了突飛猛進的變化,如今缺的就是戰場上配合作戰的經驗。
太子率更令董允明白劉禪在打什麼主意,當即勸阻道:「這是國家留鎮成都的精銳,下以威懾宵小,上以拱衛朝廷,豈能輕易調動,送往千里之外?」
嚴顏也捋須道:「緩不應急,從成都派兵至交趾,道路漫長,至少需兩三個月的時間,屆時交趾、合浦如何,智者難料。」
劉禪也知道這樣不現實,如今交州的「項目」算是徹底完工,他也沒有繼續追加投入的必要性,何況在計劃開始前,他對李恢等人面授的機宜就是占據合浦後便及時收手,組織防線以備反撲。
一來是兵力太少、交趾太遠,全據交州看似可行,實則難度極大;二來是奪去吳人一州,可能會導致孫權應激,做出些不理智的舉動……
從政治、軍事各種角度而言,保持現有的交州格局無疑是最好的……大不了再來個珠江之盟嘛!
「也罷!」劉禪遺憾的搖了搖頭,在眾人的勸說下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安國前幾日奉詔去往秭歸,至今未還,他不在成都,中堅營無人統屬,此議也不過是徒謀空言而已。」
自從潘璋被殺、馬忠被俘,為了告慰關羽之靈,劉備特意傳召關興去秭歸手刃元兇,以報父仇。
誰知去的時候還好好的,要回來的時候劉備對這個年僅弱冠,卻頗具器識的大侄子越看越是喜歡,在身邊一留就是數日,遲遲不見放回。
關興不在,東宮的精銳步卒無人統領,增兵交趾一事也只能擱置。
劉禪雖有些可惜,但他更知道不能捨本逐末,劉備東征是為了報關羽之仇、奪回荊州三郡,不是真要與江東拼個死活:「交趾之役,還是保持既定的謀劃。傳詔李嚴,讓他在滇州多加看顧,若是交趾有事,可隨時往援,不必待詔。」
滇州、交州之事都已被劉備託付給他全權處置,劉禪可以先斬後奏,這樣大的權重與信任,足見他在劉備心中的地位。
見劉禪又給李嚴放權,來敏有些吃味的說:「據聞李嚴在滇州頗樹威權,此前還想要督滇、交二州軍事,幸有丞相沮其意。今得殿下如此信重,臣以為不得不慎啊。」
劉禪看了眼對方,又看了眾人一圈,見尹默、董允等人都不說話,心道李嚴的人緣也太差了,性情孤傲清高,不會團結同僚,這樣還怎麼開展工作?
「李嚴有治國之才,當初丞相之所以不允其督二州,是以其才蒞任滇州不久,尚未理順州事,不宜再授大任,此乃丞相周全之意。」劉禪解釋道:「交趾偏遠,一旦有事,朝廷不能及時應對,兩州刺史勢必要有部分自決之權。此事國家自會審度,不必再議。」
說完,劉禪意味深長的看了眼來敏:「來公。李恢等人建此大功,我有意遣使者去交趾慰勞軍士,同時對士燮進行安撫。不知來公可願為我走這一趟?」
來敏內心實不願往,但看到劉禪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將拒絕的話咽了下去:「老臣遵命。」
於是劉禪便派人去尚書令傳旨,擬封李恢為都鄉侯,爨習、張嶷等人各有封賞不等,犒賞三軍的財貨皆從交趾府庫中支取。
在把來敏打發去交趾後,劉禪隨即看向派往秭歸報喜的人選:「奉先,時近六月,天氣將熱,我與太醫配了幾服解暑的藥方,有勞你代我往夷陵問候父皇起居。另者,朝廷東征已有歲余,而遲遲未破夷道,還請丞相早做籌謀,當心夜長夢多。」
太子洗馬裴儁聞言起身,拱手應下:「臣定不辱命。」
四五月間,諸葛亮三出艮山,正奇相合,在石門道布置伏兵,射殺潘璋後,又在清江灣擺好陣勢,屯田誘敵,使吳軍驚怒連連,數次挑戰不利,士氣大挫。
劉備聞訊大喜,再也坐不住,親自帶領秭歸守軍萬餘人趕往夷陵,仍舊以黃權守江北,自己則督陳到等精兵在南岸越過荊門山,出其不意,與吳班、馮習等漢軍一舉擊潰徐盛所部。
如此一來,漢軍五萬餘人齊聚南岸,分別從東北側、西側對陸議所部三萬吳軍造成威脅。
陸議當即退往夷道舊城,背倚清江,繼續與劉備等軍對峙,好在吳軍仍控制著夷陵以下的長江航道,掐滅了劉備揮師江北、與黃權前後夾擊宋謙等部的念頭。
「眼下尚不知陸議是作何想,如此形勢,居然還不退往江北,莫非是以為我軍一定攻不破虎牙山的營壘麼?」太子門大夫、南陽人宗預忽然說道。
張飛死後,他作為故吏、與嚴顏一起棄官留守在張飛府中照看老弱,直到劉備為劉禪充實東宮,招募士人,宗預這才被夏侯夫人請出來。
霍弋面朝宗預,輕聲答道:「曹魏在臨沮等地虎視眈眈,鎮北將軍黃公擔心為敵所乘,故不敢輕易進擊。與擊破虎牙山相較,守住夷陵不失,保我大軍水陸要道才是重中之重。」
宗預點頭稱是:「看來破局之處仍在夷道,只是陸議仍不改堅守避戰之策,如之奈何?」
劉禪也覺得歷史好似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仍然是劉備親率大軍與陸議對峙,仍然是在沒有水軍掩護的情況下作戰,如今更是轉眼就要到暑氣蒸騰的時候……
不過好的一面是他們數次重挫吳軍銳氣,還殺了大將潘璋,也沒有為了保護糧道而百里連營,因為諸葛亮已經通過五溪蠻籌集到了不少糧草,甚至在吳軍眼皮底下開始屯田。
費禕從全局的角度出發說道:「等到交趾的變故傳至荊州,步騭必然要率麾下交州軍回援,吳軍在武陵、長沙等郡的布置就會出現破綻。」
裴儁想到自己剛接受的使命,不由加入討論道:「孫權等人或許會隱瞞消息,我等不妨大肆宣揚,以動搖其心。」
「吳軍自奪我荊州以來,囂張狂妄,如今卻一退再退,甚至幾度因避戰而失利,其諸將必然不滿。我想陸議即便仍要固執己見,也未必能彈壓諸將。」劉禪指出最關鍵的一條:「吳軍一旦號令不齊,人心浮動,便是我軍進取之機。」
霍弋也自信的附和說道:「丞相曾與我等講說兵法,其言『用兵之道,在於人和,人和則不勸而自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