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期取得了不菲的戰果後,劉備再忍不住繼續枯坐,打算親自下場,給陸議乃至於孫權增加更多的軍事壓力,逼迫對方更快回到談判桌上來。
所以諸葛亮被安排回了夷陵代他守護後方,劉備則親統大軍將陸議一路逼退至夷道舊城。
兩軍對峙的同時,仗著兵多的劉備又派趙雲作為前鋒南渡清江,重新占據了雞頭山,意圖進攻夷道舊城背後的新城(為表方便,下文簡稱陸城)。
「一旦攻克陸城,既能斷絕陸議退路,又能進取荊南。將軍受國重任,可不得勠力奮身?」黃門侍郎鄭度饒有興致的參觀著雞頭山上的營壘,一邊笑著說道。
趙雲一時忽視了對方的客套話,不由得想起幾個月前他充作疑兵,也是在這雞頭山周邊與吳軍對峙,那時候孫桓便守在夷道。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漢軍在諸葛亮的指揮下,三出艮山,讓吳軍吃夠苦頭,耗盡銳氣,如今人似乎還是那些人,但形勢已在忽然之間逆轉了。
見趙雲沒有答話,鄭度接著說道:「聽說那孫桓原與將軍同是『安東』的名號,可近來卻改成了什麼建武中郎將,可見是何等畏懼將軍威名……」
趙雲微微挑眉,看向其身後一名身著羽衣的中年人:「所以這就是國家拜張南為建武將軍的緣故?」
厭勝之術,雖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但看重名義的趙雲,心底還是不願接受張南升為將軍竟是這個荒唐的理由。
「將軍誤會了,國家向來賞罰分明,這是張將軍自東征以來,屢立戰功所應得的封賞。」鄭度一本正經的解釋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他的封號也是故意為之,的確有將軍所想的這個緣故。」
趙雲緊緊盯著那名羽衣方士,忽然道:「你就是太子送來的那個方士李意吧?」
李意聲音飄然,輕聲道:「正是在下。在下奉太子之令,為陛下及軍中諸將詮釋當日裁紙之事,如今也奉詔施厭勝之術,為將軍克敵制勝……在下知道此乃末伎,不為將軍看重,但士卒無知,軍中巴人也多信巫祝。此法既能穩我軍心,又能削敵士氣,何樂不為?」
趙雲知道對方在蜀地的名頭不小,劉備為此特意在出征前命其卜算吉凶,希望能得個好彩頭,誰知道對方故弄玄虛,剪了一堆白紙,攪的人心不寧。
如今一反常態,又開始為東征戰事站台,如此反覆,即便是知道其中緣由,趙雲有時心想太子還不如直接殺了此人,免得他繼續妖言惑眾。
「你如此賣力,雖不知太子除了饒你一命外,還許諾了你什麼。但你若安守本分,不煽動人心則罷,若敢有違,太子也護不了你!」趙雲不由得出聲警告道,在他眼中,劉禪沒經歷過黃巾之亂,不知道這些方士的厲害。
五斗米道在益州的影響才因張魯等人遷入關中而消減不少,趙雲自不能眼看著李意將劉備父子給迷惑了。
李意面色微變,若是旁人說這話他倒不會放在心裡,可眼前之人就算直接將他殺了,劉備等人怕是也不會多說什麼。
想到這裡,李意更不敢輕易在趙雲面前流露自己與劉禪的交易了,他今後想順利接收張氏留下的五斗米道與二十四治,還得仰仗朝廷的支持。
「將軍但請放心,李君已識天命所歸,必會奉詔而行,勤於王事。」作為曾與李意有過黑歷史的人,鄭度打起了圓場,將對方支開:「李君且先下山吧,稍後我再與你共赴張將軍處。」
待李意匆匆下山,趙雲這才看向鄭度:「鄭侍郎可還有什麼見教?」
「見教不敢當。」鄭度客氣道:「我此行一是奉命,向張將軍宣詔;二是見陸城久攻不克,特向國家略獻拙謀,以冀有所驗效。」
聽他是來獻策的,趙雲面色稍緩,問對方有什麼辦法能攻克陸議親自修築的城池。
可鄭度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趙雲大吃一驚。
「此計未免也太……」趙雲低聲道,但轉念一想,就連他這個施行者都忍受不了,何況是對方?
鄭度對此卻不以為然,輕聲說道:「所謂兵不厭詐,此計雖不齒,但勝在這世間沒有那個男子能忍下這番屈辱,除非他的臉皮厚似城牆。」
於是趙雲沉吟道:「我略知孫桓秉性,國家既定此計,容我稍作修改,以便使其激怒。」
「有勞將軍。」鄭度拱手道。
說完,趙雲便斂容正色,認真打量起對方,當初鄭度曾為劉璋獻策,不惜以破壞蜀地經濟基礎的代價,堅壁清野以抗拒劉備,計策狠辣,讓當時的敵我雙方都接受不了。如今更是提出了這樣的激將法,趙雲深覺對方的不凡,能為朝廷所用,也算一件好事。
「鄭侍郎出仕雖晚,但有此才幹,不論是此次東征,還是今後北伐,其建勛立功,必然指日而已。」待想明白後,趙雲看向對方的眼神便正式起來,不再是對待李意那般漫不經心。
鄭度自然不會說這個計策是年初在成都見到太子時,受到太子的耳提面命,畢竟這個法子太羞辱人了,有失體統。太子愛惜羽毛,不肯做這個主謀者,而鄭度正好要藉此突顯自己的價值,並不在乎落得一個狠厲的名聲,於是欣然接受了太子的施予。
果不其然,此策一經提出,鄭度就看到程畿、李朝等人緊皺的眉頭,以及劉備驚喜的目光。劉備可不管計策是不是有辱斯文,只要管用就是好計策,當即命鄭度到雞頭山讓趙雲等人依計行事。
在與趙雲布置好一切後,鄭度便與李意趕到陸城。
建武中郎將孫桓最近時運有所不順。
先是在與漢軍交戰時被流矢射中了兜鍪,後來奉命退守陸城,在清江上突然遭遇白霧,本來計劃在西門入城,結果船隻從清江飄到了長江,最後只得從北門進城……
一連串的意外讓軍中議論紛紛,都說是漢軍用了巫蠱,利用名號重合、品秩卻分高下的稱號,對孫桓進行厭勝,以達到奪吉傳凶的意圖,如今吳軍接連失利,漢軍氣勢如虹,就是因為對方的方士出了大力。
「看到了嗎?城外的軍營好像來了個穿羽衣的方士。」幾名守軍趴在城頭上觀望著。
「可這種鬼神之術好像還挺靈驗的。」一名守軍操著益州口音道:「你沒見孫中郎將最近的樣子麼?以前脾性是多麼好的一人,現在卻……我以前隨甘將軍在益州的時候,就見過當地有不少巫祝、方士,他們的手段可……」
「在說什麼呢!」孫俊著甲持劍,帶著人迎面走來:「竟敢妄說陰陽,誤惑軍士,該斬!」
說完,孫俊身後幾名甲士便不顧哀告求饒,將他們帶下去執行軍法。
在城頭巡視一圈後,孫俊又查處了幾起暗中議論鬼神的軍士,雖然暫時將表面上的風波壓制了下去,可他依然愁眉不展,腳步匆匆的來到城中。
見到孫桓一人坐在主位上,孫俊不由一愣:「府君呢?」
綏南將軍、領南郡太守諸葛瑾早先作為援軍,從公安過來後便一直統領著孫桓等人守護後方,近日隨著孫桓情緒不佳,大小事都由諸葛瑾做主。
「大王有令,調他到益陽去了。」孫桓臉色有些難看,似乎在隱瞞著什麼,轉而道:「我軍雖只剩三千人,但陸侯會明天就會調派援軍過來,守御陸城是夠用了。」
「府君不是去駐守公安麼?怎麼跑到步將軍的地方去了?」孫俊奇怪的問道:「難道荊南又有關羽餘部作亂?還是武陵蠻打到臨沅了?」
想到這裡,孫俊沒來由一陣火起,抱怨道:「府君來了又走,跟沒來一樣,當時還以為他是諸葛亮的兄長,哪怕不比人強,只要才幹相若、能夠幫上忙就好,誰知道一計未出,現在又悄悄走了!」
「此事與你何干?休要再問了!」孫桓被對方一連串發問弄的煩了,勃然作色道:「你且把軍中看管好,如今軍中蜚語不斷,皆是你當日肆意亂言之故!」
孫俊被說的啞口無言,這確實是他原來口不擇言引起的禍端。
當時為了此事,孫權特意將孫桓的名號改成了建武,但誰知對面的漢軍旋即就給一員偏將同樣拜為建武,官職還是將軍!這無疑更加壓過了孫桓一頭——以前是安東的名號時,還是和趙雲重合,現在竟連趙雲麾下的將佐都不如了。
至於有人議論何不將孫桓升為將軍,與漢軍對等處理,可開戰至今,孫桓寸功未建,若靠這個理由拔擢為將軍,豈能服眾?何況即便給予重號、做了將軍,對面的劉備也依然能對等處理,弄出個一模一樣的重號將軍出來。
自城外建武將軍的名號打出來後,擺明了漢軍是要用厭勝的方式對付孫桓。
而孫權似是不願再擴大影響、搞這種名號比拼,乾脆置之不理,回絕了孫桓暗地裡的請求。
這讓孫桓好一陣失望,連他也未曾留意到,本來不信這種厭勝之法的他,隨著一連串的戰事失利和巧合異象,使他已經漸漸進入了迷信的陷阱。
兩兄弟正在爭論間,忽然有人來報,城外漢軍派人送了樣東西過來。
孫桓略一思忖,便命人將其傳進。
來者不是漢軍使者,而是一名多日前被漢軍抓獲的吳軍俘虜:「將軍,張南他們讓我帶這隻盒子回來,還有一封信。」
孫桓接過信件拆開,竟是趙雲的手書,大致是說蜀中最近新織了不少錦緞,趙雲念及往昔也算有幾分交情,特命人制了一套上好的錦衣送來,不知合不合身,請孫桓試穿。
一件簡單的事,背後卻透露著不同尋常。
「就為了送件衣服?」孫俊認為趙雲大費周章、定是另有企圖,此時其他校尉聞訊趕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孫桓面色凝重,伸手打開盒子,只見裡面華光燦燦,竟是一件窄袖花衣、一條犢鼻褌,甚至還有一件四角開檔絝。
這都是十歲小孩穿的東西。
孫桓「啪」的一掌將木盒打飛出去,衣物瞬間散落一地。
他猛地拔劍上前將衣服割成碎片,那張因盛怒而扭曲的年輕面孔上,一雙虎目圓睜,眼角幾乎要眥裂出血絲,眼底似乎回憶起了某段不好的往事。
「豈有此理——!」孫桓低吼道:「真是欺人太甚!」
「將軍!將軍息怒!」有人試圖安撫這位平日裡穩重從容、近來卻煩躁不安的中郎將。
孫俊也是盛怒不已,一把將人推開:「還息怒什麼!此乃奇恥大辱,竟將阿兄比作十歲小兒,我非要殺了他們不可!」
「可陸侯有令,不管是什麼事,我等決不能出城浪戰!」
「反正不是給你送這樣的衣服!今日是孩兒衣,明日若是婦人衣裙,又當如何?受此羞辱而不報,還是男人麼?」
就當眾人爭執不休之際,孫桓突然將劍插在地上,開口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阿兄?」孫俊驚疑不定的看了過去,生怕對方是被氣瘋了。
孫桓大笑一陣後停了下來,面色雖仍因憤怒而充血潮紅,但目光已然恢復清明:「趙雲技窮矣!他想藉此激怒我,誘使我軍出城,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阿兄,這是何意?」孫俊又驚又喜的走上前,不由伸手捉住對方的手臂。
孫桓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往前踱步,腳下踩著破碎的童衣:「他們以為我受此大辱,會當即出城,可我今日卻要按兵不動。彼等見此計不成,必然鬆懈,待明日陸侯援軍抵達,我再與其兩處交擊,豈不是能擊潰張南?還以顏色?」
「可是……」還有人心存顧慮。
若按以往,孫桓威望十足,他的主意一旦定下,麾下眾人只有應和的份,但時至今日,眾人都漸漸有了自己的想法。
「沒有可是!」孫俊自覺維護自家兄長的威嚴:「我等已將其激將之法看破,如今將計就計,定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他知道孫桓雖然嘴上不說,但很是在意張南那建武將軍的名號,趙雲也就罷了,張南何許人,還能與其相提並論?
但只要這一次打敗了張南,就能破除軍中的妖言,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孫俊心中如此想到。
看著孫桓好似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卻有些冷漠的樣子,孫俊突然有些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