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雷般的呼喊聲,在夜色中迴蕩。
城門一旦打開,孫桓也不再掩飾什麼,他必須在最快的時間裡衝進漢軍大營,擊敗張南。
麾下戰馬似乎能體會到孫桓焦慮急躁的心情,不斷的加快速度。
兩千吳軍很快來到漢軍大營,不等營中作何反應,孫桓一馬當先沖了進去,巡守的士兵驚慌失措,幾乎沒有任何抵抗,慌慌張張的往後跑去。
「張南守營還是這般無能。」孫桓在心底冷笑一聲,當初對方在雞頭山紮營,他也是像現在這樣一擊即破,這樣的對手怎麼還配與他共擔「建武」二字?
厭勝?看誰厭誰!
吳軍一擊得手後,興奮的吼叫著,紛紛闖進緊閉的營帳,打算肆意屠殺手無寸鐵的漢軍時,卻發現營帳中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孫俊意外道,他接連挑破數隻營帳:「一個人都沒有,見鬼了!」
孫桓此時背後冷汗直冒,知道軍情定然是提前泄露了出去,讓漢軍有了防備,當即下令:「快撤!」
忽聽一陣急促的梆子聲響,無數箭羽帶著火團如流星般落入營中。
不少還在在奔行中的吳軍還沒反應過來,猝不及防之下,百餘人被火箭射中,慘叫著在地上打滾,不少火箭引燃了營帳,大火開始熊熊燃燒。
「將軍快走!」孫俊忙呼喝起眾人聚集起來,打算沿原路離開,卻不料來時的路上早已被故意堆放的易燃物燒成絕路。
卻聽梆子聲更加急促,箭矢不斷落下。
四周堆放著許多雜物,這些原本在孫桓看來是張南毫無紮營章法的體現,此刻卻成了吳軍撤迴路上的最大攔路虎。
夜色深沉,饒是火光沖天,也沒能照出漢軍的主力在哪裡,只能聽到那箭矢破空,咻咻聲不絕於耳。不斷有吳軍被射倒在地,或是渾身起火,哀嚎不止。
孫桓拼命舞動大槍,口中怒吼連連:「張南何在!只知耍弄詭計,可敢與我一戰!」
那嘶吼聲,恍如困在籠中的野獸,仍要做最後的掙扎。
此刻孫桓已然明白,他輸了!
他原以為自己看透了對方的激將法,又將計就計,必能擊破敵軍,可沒想到軍機泄露,還是讓對方提前做好了準備。
如今既然到了這步田地,孫桓但求戰死,決不能丟了孫家的威名才是。
剛將主意落定,營外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孫俊側耳聽完,高興的喊道:「是援軍來了!他們在北邊,阿兄,我們殺出去!」
孫桓精神一振,當即率領身邊剩餘的數百人往北邊衝去。
營帳北側,漢軍也沒料到鮮于丹不從大營的後方與孫桓夾擊,反倒帶領吳軍援軍從北邊殺來,一時間雙方展開混戰。
張南迅速帶兵趕到,饒是鮮于丹救人心切,一時間也被張南死死拖住。
就在孫桓等人馬上就要逃出火海時,一隊刀盾手突然從夜色中殺出,清一色黑色鱗甲,執盾橫刀,臉上帶著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
「鬼!鬼!」
多日來被軍中種種流言搞得疑神疑鬼的吳軍再也經受不住,丟下兵器便往火海里跑去,孫桓等人前後無路,很快便被來自巴郡的夷兵團團圍住。
火光照耀下,鮮于丹眼看著兩千吳軍在火海中哀嚎逃生,孫桓兄弟也被漢軍拿下,他不顧一切的向張南殺去,希望在最後還能扭轉一分局勢。
直到身邊親信提醒他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鮮于丹如夢方醒,當即帶人逃向陸城。
剛趕到城下,卻發現陸城早已被漢軍趁機奪去,看著城頭高高揚起的漢軍大旗,鮮于丹只得帶人又往清江邊跑去。
這時漢軍已經追了過來,鮮于丹且戰且退,匆匆跳上船隻,丟下千餘人原路撤回。
晨光熹微,吳軍大營中陰雲密布。
陸議在得知噩耗後險些站立不住。
只聽鮮于丹還在那裡絮絮叨叨:「孫將軍不知怎麼了,平日那麼穩重有度的人,竟然會為了一件衣服出城作戰,我本意是按陸侯軍令入城襄助,奈何他執意如此,我也無法……如今營中各處都在傳蜀軍施行巫詛,這才使得孫將軍性情大變,我看……」
「夠了!」朱然突然拍案喝道。
鮮于丹還想說他所聽到的紙人紙甲的消息,見眾人面色不善,這才後知後覺的跪伏在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奉令率援軍去陸城的時候,陸議緊跟著也收到了劉備送來的衣服。劉備向來性格豪放,不拘細行,對於給人送女裝這件事完全沒有心理負擔,自覺好用那便用了。
陸議當時在收到女裝後並未如孫桓那樣暴怒,反倒安撫諸將,說這是劉備遲遲啃不下他們這塊硬骨頭,已然技窮,只要再等一段時間,便會有所轉機。
孰料他這話剛一說完,便有人言若是孫桓也遇到此事會怎麼辦,陸議這才有些擔憂,剛要派人去打探提醒,旋即就迎來了鮮于丹的敗軍。
「君侯,陸城雖失,但夷道還在!蜀軍即便得到陸城,也要顧忌我等脅其後路,不敢大膽往荊南方向進軍。」徐盛低吼道:「如今之計,是堅守此城,以待大王援軍!」
他們現在只剩兩萬餘人,而對面的劉備、趙雲所部兵馬加起來是他們的兩倍,堅守倒是可以,但又能守多久?
「夷道舊城本就狹小簡陋,不然當年君侯也不會棄此城不用,另築新城。」駱統搖了搖頭,面色擔憂的看向陸議:「如今交州不安,荊南兵力頗為空虛,我軍應儘快還鎮江陵、公安,將蜀軍擋在南郡。至於夷道等地,只能當做棄子了……」
「還退?」徐盛想起這一年多來打的仗,心中窩火,怒目道:「蜀軍若得夷道,便進可攻、退可守,荊州將永無寧日!況且韓當、宋謙等人還在虎牙,我軍若走,他們豈非死路一條?」
鮮于丹沒救出孫桓兄弟,不敢回江陵承受怒火,仍跪在地上,低著頭說道:「我不走,要死我也要死在這!」
此時的陸議早已不復以往的成竹在胸,他知道自己的威望已經一落千丈,這些人不會再輕易遵循他的軍令,他們打順風順水的仗打慣了,一遇到不利的形勢,就像當年打合肥一樣,瞬間就要作鳥獸散了。
想到接下來的局面,陸議有些無助的看向朱然。
朱然也有些惱怒於帳下的一盤散沙,冷聲道:「你們敢不聽軍令麼!」
駱統也緊跟著說道:「值此形勢,即便是主上也不會繼續讓我軍陷入重圍之中,如今宜當撤往江陵,固守堅城,方能轉危為安,保全大軍!」
「那韓當他們……」徐盛還想再說。
「蜀軍攻勢如此迅猛,虎牙山那裡不可能沒有動靜。」朱然沉聲說道,本來他們的計劃是以陸城、虎牙山為兩臂拒敵,中軍在此依託長江隨時支援。
而兩軍的攻防焦點便集中在陸城、夷陵等處,若是吳軍先行找到戰機,攻克夷陵,那往前突出太遠的漢軍就會面臨致命打擊;可若是漢軍先攻克陸城,吳軍的退路以及荊南的安危都會受到影響。
可以說陸城與夷陵是雙方的弱點,同時也是雙方各自緊盯的戰略目標。
奈何陸議尚未等到劉備軍出現破綻,自己這邊先出了問題。
一環破,環環破。
陸城失守,夷陵的蜀軍焉能無動於衷?必然會速克虎牙,好大軍東下,將他們圍攻在此地。
「諸葛亮早已被劉備派回夷陵,以他之才,韓當等人如何會是敵手?」朱然滿臉擔憂的說道:「萬一虎牙山不守,蜀軍舟船順流而來,攔截陸城附近江面,我軍就將坐困此地,江陵都回不去了!」
見軍中有朱然、駱統的支持,陸議這時恢復了些底氣,他按劍危坐,振聲道:「此戰數遭不利,敗軍失將,皆我之咎!回武昌後,我自會向主上伏劍待罪……雖我不是先登之將,但主上之所以委屈諸君來受我節制,是認為我尚有值得稱道之處。如今正值此存亡之時,請諸位莫要意氣用事!」
見徐盛等仍有不平,陸議接著又勸道:「當年我等隨呂將軍渡江奪荊南,後有劉備來戰,不得已而還之二郡,後來我等隱忍數載,仍將荊州奪回!如今不過故事重現,只要我等留有兵馬,待他日未嘗不能再候良機。」
朱然也說道:「當初奪荊州,斬關羽,皆有賴君侯之謀!如今不過一時輕忽,沒有想到諸葛亮還有治軍之能,在他手上吃了幾次虧,爾等就全然不把君侯放在眼裡了麼?」
見他們都這樣說,徐盛也只好抱拳說道:「末將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實在不願……」
「再等一日。」陸議做出決斷:「眼下當即派人逆流而上,往虎牙接應宋謙等部,若是能守便守,若是不能,則早做退計。」
因為資歷太淺,一直沒出聲的蔣壹這時候站起來請命道:「在下願率部曲前往虎牙!」
陸議點點頭,接著便開始安排退兵的事宜,顯然在他眼中,虎牙山已經是塊不好守的飛地了。要是後面孫權還能派來援軍,他們還可以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可自從交州戰事傳來以後,荊南的部署便徹底亂了套。
誰也沒想到劉備東征的決心如此之大,竟同時派出兩路兵馬,打通南中道路,奇襲交州,將東吳君臣一致判定的軍事施壓變成了真刀真槍的血戰。
如今漢軍在收降士氏後,勢如破竹,高涼郡尉錢博、桂陽賊帥王金、南海賊帥曾夏以及關羽曾經的故吏、南海人吳碭等人紛紛起兵響應,呂岱如今兵微將寡,在一連串的攻勢下幾乎要招架不住。
步騭麾下萬餘交州義士在得知此事後,一夜之間便逃走離散大半,幾乎潰不成軍,以致於不得不調諸葛瑾代其鎮守益陽。
光是這樣還不夠,為了防止漢軍由南往北進入荊州,孫權只能調夏口的孫奐、長沙的張承等萬餘人馬前往零陵,與步騭一同去支援交州。而孫奐一走,武昌方面的守軍力量隨之削減,以如今的戰況,曹魏動兵南下迫在眉睫,孫權更不可能再給陸議增兵。
「鮮于丹心存愧恨,明日便留他斷後,希望能藉此功勞稍減罪責。」陸議與朱然等人私下商議道:「此次須得全軍而退,只有如此,才能在遣使談判時有所倚仗。」
「誒!都怪我等輕敵,沒想到這諸葛亮……」朱然嘆了口氣,不再言及此事,轉而道:「談判又該如何?各自退回湘水之界,顯然已不能滿足劉備了。」
「劉備君臣皆有志於興復漢室。」陸議目光幽幽,語氣有些意味不明:「若非我等襲奪荊州,兩家至今仍是盟好,從東至西各自舉兵北向,彼奪荊襄、關中,我等奪淮南、徐州,則天下之勢,大有可為。只可惜……」
「沒什麼可惜的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駱統不肯再議論這個話題,忙勸阻道。
要怪就怪呂蒙,本來孫權還想趁曹操遠在河北,往北奪打空虛的徐州,結果被呂蒙一頓挑唆,選擇將刀刃朝向自己人。後來打下荊州,不僅襄陽也沒守住,還要面臨劉備的報復,這個時候呂蒙說死就死了,將爛攤子留給孫權來收拾。
作為孫權的親信,朱然、駱統等人心裡其實都能察覺到孫權對此事的悔意,不然也不會等到呂蒙一死就將其部曲奪去。
陸議當即解釋道:「劉備勢大難制,奪荊州非不可為,此事也是我當年一力贊成。我想說的是,劉備君臣有大志,必不會與我等一決生死,徒然讓曹魏得漁翁之利,談判之時,只要我軍仍有一戰之力,或許能讓彼等看在結盟的大局上,有所退讓。」
「最好是如此。」朱然皺緊眉頭,賭氣說道:「不然我等拼死一搏,看他如何收場!」
然而朱然深知孫權不肯居於人下,自是不敢說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