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山似是拔地而起。
山腳下大江奔流，水勢湍急。
江濤日復一日拍打著陡峭山壁，將那紅白相間的岩層沖刷得光潔如洗，遠望去，恰似猛虎的獠牙森然畢露。
虎牙灘是進入三峽的第一道險灘，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船行至此，稍有不慎便舟毀人亡。
太陽升起時，滿江金光翻湧，那紅白相間的虎牙岩層也在暮色中鍍上一層赤色，仿佛一頭猛虎在濤聲中緩緩張開獠牙。
偏將軍、領永昌太守韓當俯瞰江上浮光躍金，眺望對岸聳然峙立的荊門山，與虎牙山一南一北夾江而立，這所謂的「楚之西塞」，自古便是川蜀與荊楚之間的天然屏障和軍事關隘。
如今對岸已是歸漢軍所有，並由漢軍之中的悍將傅肜親自駐守，韓當曾派李異率水軍渡江偷襲，皆無功而返，甚至連港口都不敢占據。
「戰事頗為不利啊。」韓當有些憂心忡忡。
雖然他一直都在江北負責看住黃權，沒有什麼作戰的機會，但南岸的消息每次都及時的傳遞了過來，好幾次的損兵折將，已經達到傷筋動骨的程度。可在韓當看來，雙方分明沒有開展什麼數萬人的決戰，局勢卻仿佛不受控制般滑向危險的境地。
如今陸議等人退守夷道，韓當這一支駐守虎牙山的偏師在防線上極為突出，倘若夷道有個萬一，那他們想跑都來不及。
「劉備身經百戰，麾下都是四方精銳，去年他攻克巫縣時，江東就有人說打不過，現在陸侯能與他斗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兒子韓綜悄然上前，在身後若無其事的說道：「依我說夷陵這片地方太過逼仄，不好指揮各軍，還不如讓給他們，我們固守江陵、公安兩處堅城就好了。」
「糊塗！此地乃是上游天險，豈能拱手與人？」韓當呵斥道。
韓綜卻道：「可陸侯不還是照樣讓出了三峽？」
「哼，陸侯的計策豈是你能看懂的？」江風吹來，韓當鼻頭一皺，忽然從對方身上嗅到一股脂粉味：「你又去玩女人了？」
「軍中實在無事可做，不玩女人玩什麼？」韓綜理所當然的說道，他喜歡淫樂，仗著父親的地位在軍中畜養女伎，無人敢管。
韓當氣得狠狠踢了他一腳，他出身軍旅陪隸，比潘璋那種貧家出身還要卑賤，這麼多年憑藉為孫氏父子出生入死的功勞，好不容易才爬上偏將軍的位置，可惜兒子不爭氣。
「阿翁！」爹打兒子，當兒子的不敢躲，待生生受了這一腳後，韓綜開始叫起屈來：「我說的本就在理，陸侯派咱們做偏師，就只想讓咱們牽制夷陵的蜀軍、監視北邊的曹軍，根本沒想過分大功給咱們。好在他們這回吃了虧，我們卻一點損失都沒有，到時退回江陵去，吳王就得倚重咱們……」
韓當被氣個不行，他在孫權哪裡的地位遠不如程普等其他老將，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了連個將軍都不是，即便全軍退回江陵，那也是給步騭、諸葛瑾等人打下手的份。
「一點損失沒有？看看山下，那平地上紮營的蜀軍，你先想想如何擊破他們吧。」韓當轉身指向虎牙山以北，在他們的營壘對面，赫然立著一支四五千人的漢軍大營。
韓綜往那處看了一眼，說道：「四五千人而已，還敢在平地立營，我直接帶人將他踏平就是了。」
「就知道你會這樣想。」韓當心裡滿是無奈：「打仗不能光靠表象。探子來報，不遠處的山谷里還藏有數千蜀軍，如此布置，顯然是要誘我軍出戰。你帶人出擊，正好中了他們的計謀。」
韓綜愣了一下，他也不傻，瞬間領悟了漢軍將領的用心。
「自從諸葛亮到夷陵後，蜀軍動作頻頻。以前光是一個黃權就讓我軍應付的甚是棘手，抽不開身去襄助陸侯，現在又來個諸葛亮……我擔心他們在圍攻陸侯於夷道後，下一個就是要攻打虎牙山。」韓當抹了把臉上的汗說道。
韓綜雖然對諸葛亮的到來提高了重視，但還是很自信道：「虎牙山險要難攻，我軍萬餘人馬，與他們旗鼓相當，軍中又有阿翁與宋將軍在，豈是他們能輕易攻克的？」
可韓當兀自站立不動，他靜靜地看著平地上的漢軍營壘，在想諸葛亮這誘敵伏擊之計，前不久已在潘璋身上用過一次了，如今故技重施，會不會太把他們看輕了？還是說這裡有什麼別的圖謀，他不曾看破？
韓綜見自己這番話沒能取得預想的效果，略顯失望，轉而說道：「山上越來越熱了，阿翁，我等還是快回營吧。」
進入農曆六月後，天氣逐漸變得炎熱，留在山林里的步軍倒還有樹蔭遮擋，可在江面上的水軍卻只能直接遭受太陽暴曬難忍，本就士氣不高的吳軍水軍一連曬了好幾日便開始叫苦不迭。
回到營寨後，統領水軍的李異走過來請示道：「這幾日暑氣蒸騰，往後都不會下雨，將士們在船上熱的實在受不住，我想向將軍請令，可否在中午時讓將士們退到岸上避暑？」
面對李異的抱怨，與韓當同為軍中宿將的宋謙持反對意見道：「虎牙山這一帶水道極為緊要，你若讓水軍上岸，江面無人防守，蜀軍趁機順流而下，直趨夷道、江陵，又該如何？」
韓當也搖了搖頭，堅決不同意讓對方下船避暑的要求：「蜀軍不諳水戰，連他們都沒有下船，你身為我吳軍將士，怎能連蜀軍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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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異本就是益州來的戰將，在韓當這些人眼中其麾下竟連益州水軍都不如了，這讓他很是氣惱，但又不能公然違逆這些老將，只能含恨離去。
回到水寨，面對麾下眾人期盼的神情，李異目光一閃，將得到的軍令如實轉述了下去。
將士們本就士氣不高，聽到還不許他們上岸避暑，個個怒氣衝天：「他們可以躲在山裡乘涼，我們在江面上還能躲在哪去！」
「船艙里能悶死人，怎麼不讓他們來試試！」
「就是欺負我們益州人罷了，其他那些江東來的水軍就可以輪流上岸休息，偏我們就不行！」
群情激憤，李異也不阻止，反而火上添油道：「我等自數年前隨呂范來投江東，是因甘寧他們說吳主氣量宏大，能容天下豪傑。孰料我等每戰必為先鋒，死傷無數，到頭來卻還是受人欺辱！」
說到這裡，他不由想到前兩天劉阿悄悄給他送來的信件。
劉阿被俘後當即投降，被拜為將軍，遙領上庸太守，從此心甘情願的為漢軍賣命，甚至還派人來勸降李異。而李異自忖他不比劉阿差到哪裡去，對方連劉阿都可以受到重用，又何況是作為益州人的自己？
說完這話，那人小心地打量起李異的神色。
李異不由看了過去，認出這人正是當初他參與奪荊州時，從夷陵附近擊敗並收降的漢將陳鳳。
若是以往，李異必要呵責這等不當言論，可現在他心思已變，竟是不管不問，放任對方挑撥軍中不滿的情緒。
在事後他又悄然招來了陳鳳：「你今日所言究竟何故？」
陳鳳見狀，心裡立時有了底，他反問道：「吳人如此待將軍，將軍何苦為其效死？難道就不想念益州父老嗎？」
當初李異之所以投靠江東，是寄希望於吳軍能奪取益州，到那時他作為帶路黨就可以深受重任，獲得封侯爵賞。可沒想到吳軍太不堪用，戰事稍有不順，呂范就腳底抹油跑了，最後反倒是被丟下的劉備奪得了益州。
在吳軍這麼多年，李異早已看清，元從、江東、淮泗出身的將領各個抱團，他一個外將根本融不進這些人的團體，只能給人充當馬前卒累死累活，日子並不好過。
要想飛黃騰達，只能想辦法幫助吳軍打回益州，所以他在呂蒙、陸議奪荊州時身先士卒，擔任前鋒殺進三峽，立功無數，可結果不僅頓兵於此，甚至還遭到了劉備猛烈的報復。
現在看來，打進益州還不如加入益州。
但李異想起這幾年為吳軍賣命，攻滅漢將不少，雖有悔意，心下惴惴，故意說道：「益州父老未必還念著我啊。」
「劉公弘量有信義，繼承漢祚，實乃天下所望。將軍當年之事，不過各為其主，忠君之事罷了，劉公豈會怪罪？」陳鳳等人其實也在私底下收到了劉阿的密信，他出口試探道：「將軍驍勇之名，蜀地皆知，今國家興復漢室，正是仰賴將軍這樣的良將……將軍何必有疑？」
「當初在成都，我與……陛下曾有數面之緣，奈何當時為呂范、甘寧所惑，不識明主，以致於蹉跎數年。」李異深思一番後，望著陳鳳說道：「若是朝廷不棄，我願帶兵投效，以贖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