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火啊,比赤壁之火還好啊!」
江陵城外,劉備樂呵呵的走上前,伸出長臂拍了拍諸葛亮的肩膀,滿臉高興的說道。
「此皆蒼天庇佑,將士用命。」諸葛亮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柄羽扇,輕輕的搖動著。
虎牙山一戰後,韓當戰死,宋謙率殘兵二千人從陸路逃向江陵,陳式在江上巡視時恰好遇到前來接應的蔣壹,雙方當即進行了一場水戰。
憑藉著上游優勢以及兵多船眾,陳式很輕易就在水上擊潰了這一小股吳軍,待蔣壹回去將消息報給陸議後,陸議當機立斷,帶兵撤往江陵。
這其中,鮮于丹堅持留下斷後,在江岸死戰到最後一刻,保護了大量吳軍撤退。
「也是多虧了你的謀劃。」劉備十分感慨的說道:「我雖素知你胸懷韜略,卻不料你有如此治軍破敵之能,當初阿斗盛讚於你,我還怪他過譽,如今反倒是我輕忽了。」
諸葛亮不敢受此慚言,在江邊拱手一拜:「陛下謬讚,臣實不敢當。此戰幸而有太子在成都以沙盤演習數遍,吳軍有何變化,盡在預料之中。太子曾言『步步為營,積小勝為大勝』,今日正是頗合此理。」
劉備微微一愣,欣慰道:「阿斗這小子……」
這一戰雙方的實力相當,陸議也沒有什麼出錯的地方,可偏偏時運不濟,被漢軍抓住了好幾次機會,在各個側面戰場上獲得了優勢。
如果吳軍沒有損兵折將,士氣沒有被嚴重削弱,加之夷道不失,利用天氣等因素髮起火攻反擊的就將會是陸議。
好在這次是蒼天都站在漢軍這一邊。
諸葛亮無比審慎地回憶起這一整場大戰,從中總結經驗教訓,反思不足,但當著劉備高興的模樣,他也沒有掃興,接著說道:「交州易主,陸議也被陛下擊退,以臣之見,孫權必會重新與我軍議和,這次可不費兵卒,再度收回三郡。」
吳軍剛要退兵,劉備就命趙雲往東進發,順利攻下兵力空虛的公安,至此荊南門戶大開;而在諸葛亮率軍趕來會合時,黃權被也派往枝江、當陽一帶,繼續承擔防守曹軍的重任。
此刻江陵三面受敵,陸議麾下即便還有二萬人,面對劉備大軍也已無能為力。
「若能全取荊南就好了。」劉備與諸葛亮並肩回到營中,略帶遺憾的說道。
諸葛亮搖了搖頭:「孫權已失交州數郡,若又失荊州,徒剩揚州一地,安知不會將其逼上絕路,與朝廷魚死網破?國家大敵,實乃曹魏,此次東征是為伐背盟之罪,如今既施以嚴譴,便應及時收手,誡之乃可。」
尚書僕射廖立此時難得贊同起諸葛亮的意見:「朝廷興師已有二載,歷經數戰,府庫幾為之一空,蜀地百姓也疲敝久矣。臣觀吳軍尚有一戰之力,襄陽曹軍聞我等勝負已分,必會舉兵南向,不若重歸和好,憑此軍威,使其歸還三郡,足以慰藉人心。」
「罷了!」
劉備認清現實,他知道自己這麾下六七萬人看似很多,可孫權自從收降了關羽的荊州軍以及關羽所俘的于禁七軍後,哪怕在夷陵損失了三萬人,其實力依然不可小覷。
江陵這一片土地平坦開闊,便於騎兵奔馳,若是雙方繼續纏鬥下去,襄陽的曹軍大舉南下,屆時他將腹背受敵,退路也會面臨威脅。
「這三郡本就是我的,被賊子所奪後,費盡心力才失而復得,何足慰藉?不過既然得了交趾,就當是額外的利息吧!」
「陛下睿鑒。」廖立拱手稱是。
諸葛亮也是瞬間瞭然,這是對方提出的談判條件,不僅要拿回三郡,還要實控現有的交州諸郡,如果不答應,就舉兵再戰。
看到遞來縑帛的人正是太子洗馬裴儁,諸葛亮心裡明白了什麼,展開縑帛讀了起來。
裴儁在前不久帶著太子的囑託來到夷道後,諸葛亮便從對方看似尋常的身份中察覺到不同之處。裴儁是河東裴茂之子,入蜀後在機緣巧合之下,便再未返回中原,與如今的荊州刺史裴潛正是一對親兄弟。
劉禪別的人不派,偏偏選了裴儁來夷道,就是想讓他借這層關係刺探荊州的情況。
雖然指望裴潛這等人物會暴露軍機並不現實,但諸葛亮是何等細心敏銳之人?僅憑裴潛回信的隻言片語中就讀出了一些關鍵信息。
「曹軍果然預謀用兵。」諸葛亮指著時間道:「他寫『月沉西山』,可見回信在半夜,曹魏所據荊州不過南陽、襄陽,何來諸多案牘公事?必是在籌措糧草。」
見諸葛亮與自己的猜測一樣,廖立跟著說道:「曹軍若要南下,吳人勢必求和!」
「未必。」諸葛亮搖著羽扇,輕輕否定說道:「曹軍是敵非友,吳人若仍稱臣獻媚於曹丕,則我軍必當其沖。何況大軍調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以臣之見,曹丕還不會太早下定決心。」
劉備知道曹軍不會那麼快南下,心中略定。
帳中一時有些悶熱,劉備看著諸葛亮搖動的羽扇,心下一動,伸手便將其拿走,動作極大的自顧自扇了起來。
「孔明,你這羽扇是新得來的?看樣式像是江東的手藝。」劉備換了個話題,他慧眼如炬,僅憑扇柄編制的繩結風格就能認出產地。
「是家兄前兩日所贈。」諸葛亮坦誠相告:「他率軍從益陽趕回,派使者求見陛下無果,便命人尋到了臣這裡。」
劉備揮了揮扇,不在意的說道:「我知道,你與我說起過,也是我故意放使者過去尋你的。」
說起諸葛瑾,劉備沒來由的就有氣,去年他興兵東征,對方還大言不慚的寫信來勸和,並站在理中客的角度讓他以大局為重,信里還說劉備不就是丟了一個荊州死了一個關羽嗎?你可是要興復漢室、討伐曹魏的啊,怎麼能為了這麼點事打自己人呢?
一想起這事劉備心裡就膈應,明明是親兄弟,怎麼當哥哥的說話這麼不要臉?
看在諸葛亮的面子上,劉備當時沒有寫信罵回去,現在諸葛瑾看戰事不利,又派人過來緩和關係,言辭和態度雖然老實卑微了些,但仍是不討劉備喜歡。
廖立面露譏諷之色,幽幽說道:「諸葛瑾既非孫權所派的使者,吳人又未示和談之意,他有何資格越過孫權、陸議,向陛下遊說?可見此人著實輕妄。」
諸葛亮目不斜視,輕聲道:「若曹軍南下,我軍可退守夷陵、夷道,同時分兵荊南,與吳人接戰。而與虎謀皮者,豈能長久?是故吳人向朝廷示好求和,勢在必然,家兄不過是想試探吾等是否還有用兵之心罷了。」
「都是你知我知的事,還要特意來試探,其心不誠。」劉備不滿的說道,江陵是荊州有數的堅城,他可不願帶兵死磕,損失慘重不說,萬一曹軍趁機偷襲更是得不償失。
在這個局面下,雙方都知道再繼續打下去的可能性已經很低了,但諸葛瑾還是要多此一舉,不免讓劉備感到吳人仍未服氣。
「李異等人曾說,曹丕屢次令孫權進獻質子、並索求不斷,若是由裴洗馬修書一封,送往襄陽,詳述此間形勢……」黃門侍郎鄭度忽然提議道:「曹丕或許會趁火打劫。」
劉備聞言頷首,利用曹丕來對吳人施壓,的確是個好辦法,只要孫權還有一絲割據自立之心,就絕不會甘心受人擺布。為了抵禦北邊的軍事壓力,孫權勢必會主動向他低頭,退地求和。
「那就有勞奉先了。」劉備每當說起裴儁的表字,腦海里總是想到呂某人:「說起來我與裴文行也是荊州舊識,如今分隔兩地,實在讓人遺憾……足下不妨為我聊表問候。」
裴儁笑著回道:「唯唯,家兄也在信中掛念陛下起居,曾談起昔年交遊之樂。」
劉備忍不住回憶往昔歲月,笑呵呵道:「我倒還康健,你問他陳長文、徐元直等人如何,這些中原故友,雖相隔多年,我無一日不惦記在心。」
諸葛亮的神情若有所思。
商議好後,劉備狠狠搖動羽扇,轉頭對諸葛亮說道:「孔明,你也給諸葛子瑜回信,將條件告訴他。地我要,人我也要!當初雲長身死,麾下不少人勢單力孤、歸路斷絕,不得已而降,這些我都不怪他們,只要他們還願意回來,吳人就不得橫加阻攔!」
根據成功逃回的廖化口述,劉備開列了一份名單,諸如原南鄉太守郭睦、房陵太守鄧輔、零陵太守郝普,以及關羽故將文布等人,只要願意回來,劉備念其赤誠,都會重新任用。
另外還有麋芳、張達這些叛徒,劉備也強硬要求孫權將彼等遣返。
雖然這些要求不可能全部兌現,譬如歸還荊州軍。
但這些名單和條件也表明了劉備的態度,非要讓吳人付出代價不可,給不了人就給地,其中的分寸和尺度,都交給諸葛亮來把握。
諸葛亮沒有多言,只是靜靜點頭,將劉備提出的要求一一記下。
劉備從席上站了起來,手中搖扇不停,仍嫌這風力不夠:「你這扇子不行,毛太輕了,稍用點力就會斷,吳人編織的東西就是這般好看卻不經用。」
「陛下,此扇到底是家兄所贈。」諸葛亮苦笑道。
劉備醒悟過來,手上動作不由得輕了些,嘴上卻道:「知道了,等閒下來後,我再用棕櫚編一把比這更好的扇子給你。」
鄭度吃驚的看著君臣二人恍若閒談的交流,有些不知所措;廖立則是一臉早就習慣的模樣,還會主動找劉備「爭寵」。
劉備羽扇一揮,大氣道:「太子送來的解暑方子,說是叫什麼涼茶,已經煮好了,一會你們每人都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