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劉備率軍一萬返回夷陵,這是漢軍在荊州的後方腹心,絕不容有失,他要親自在此坐鎮,以免被曹軍趁虛而入。
這也是給諸葛亮留出足夠的談判空間。
作為朝廷的鴿派、孫劉聯盟的堅定支持者、策劃者,諸葛亮親領數萬大軍頓兵江陵城下,主持談判,已經是劉備所能釋放的最友好的信號了。
而孫權的動作也很快,在得知陸議失利後。當即率領解煩、武射等中軍精銳二萬人順江而下,駐軍巴丘,一舉奪去了陸議右護軍的職權、貶為偏將軍,由朱然代替節制江陵諸軍。
同時命諸葛瑾作為使者,與諸葛亮開展和談。
這場影響天下大勢走向的和談,全交給兩兄弟決定,有不少人表示費解和顧慮。
孫權對此置之不理,還說:「子瑜乃我股肱、心腹,劉備命諸葛孔明,尚不避嫌,我又如何避之?」
為表重視,孫權更是先招來了諸葛瑾,君臣二人親自議定和談的內容:「子瑜。」
「我信重於你,猶如劉備信重諸葛孔明。」孫權端坐席上,目光炯然有神,仿佛如今的局勢還未達到讓他憂心的程度:「望你能與諸葛孔明重修和好,盡棄前嫌,為兩家再訂盟約。」
諸葛瑾的身形樣貌與其弟頗為相似,就是臉要長了許多,導致氣質不如其弟丰神俊朗,此刻他雖身著袍服,但深感肩頭責任重大。
他拱手道:「承蒙主上信重,臣願往江陵城外說服孔明。孔明常以兩家盟好、共伐中原為念,臣此去必能再續兩家情誼。」
「如此最好。」孫權點了點頭,單手撫上紫髯,眉目低垂了一瞬:「交趾已失,定公眼下只能退保蒼梧郡與鬱林、南海大部,子山他們縱是已南下往援,一時也難拯急危。至於南郡已在劉備兵鋒之下,五溪蠻肆掠武陵,潘承明也是苦苦招架……形勢若此,子瑜,你心中可有成算?」
諸葛瑾皺眉說道:「劉備東征,一是為報關羽之仇,二是要奪回失地。南郡、武陵、零陵三郡必然是要重歸其轄下,鄧輔、張達等降服背叛之人……也要應還盡還。」
「那交州呢?」孫權緊跟著問道。
「他們願退出南海、高涼二郡,至於其他,恐怕無望。」諸葛瑾低眸垂首,語氣沉重的說道。
縱然是早有猜測,在知道這個結果後,孫權還是不免有些沮喪。
他知道諸葛瑾兄弟之間私下已有交流,對方所說的這些,自然就是劉備君臣所開出的條件,但孫權不想答應,一旦答應,那他這麼些年所付出的心血,大半都要付諸東流。
「我只能給他們交趾。」孫權臉上閃過一絲厲色:「至於鬱林、合浦等郡,用以交換荊州三郡,雙方退回湘水之盟所劃定的疆界,而後世代盟好,共討曹魏。」
諸葛瑾心知此事難辦,一時也不好駁回,只是道:「那人呢?」
自得荊州後,有不少出色的荊州士人為孫權效力,譬如潘濬、郝普,尤其是潘濬,他此刻就在武陵對陣馬良,若是他選擇回到劉備麾下,損失可就大了。
「麋芳、張達等人不能給!不然今後將無遠人來附,荊州軍就更不必再提了。」孫權態度堅決,思索一番後說道:「至於鄧輔這些人,他們若願回歸,就任其來去罷!我不信這些年來的施恩樹德,竟還收服不了荊州人心……」
對於這些荊州士人,當初孫權可是花了許多功夫進行籠絡,此次和談期間,他打算再加一把力,至少要將潘濬給留下。
在了解到孫權的底線後,諸葛瑾在心底嘆息一聲,拱手應命。
末了,孫權忽然問道:「諸葛孔明今年已有四十了吧?」
諸葛瑾略算了下,答道:「舍弟小臣七歲,今年四十有一。」
「四十而無後,誠然可憫。」孫權心想做弟弟的在官位、軍謀等方面俱勝於兄,但在子嗣這塊還是落後太多了:「仲慎年已弱冠,聲名幾不亞於其兄,而沉穩尤過之……子瑜如今兒女俱全,又怎忍見兄弟後繼無人呢?」
「主上。」諸葛瑾當即拜倒,惶恐道:「兩家和談,是為公事,臣即便與孔明相見,也是退無私交,豈敢托公報私,有礙觀瞻?」
很早以前他就因與諸葛亮的兄弟關係而遭諸多非議,去年還因擅自給劉備寫信勸阻其東征,被小人進讒言詆毀。如今肩負和談重任,還不知要遭受多少中傷,他又怎麼可以在這種大事上拎不清?
孫權本想著是藉此事讓諸葛亮有所退讓,但轉念一想,諸葛兄弟都是君子,怎麼可能會為了過繼一個兒子就損害國家利益?
他頓時自責起自己的小人之心來,起身將諸葛瑾扶起,改口道:「我不過是憫其無後罷了,此議待事後再說吧。我知你兄弟情深,你也常為其憂嘆,倘若你二人都情願,外人便不當干涉你家私事。」
「謝主上。」
諸葛瑾很快於巴丘返回江陵,開始安排人與諸葛亮磋商。
雖然心裡不同意在這個時候搞過繼,但諸葛瑾還是稍稍領會並執行了孫權的暗示,打了一手感情牌,讓次子諸葛喬擔任兩方通信的使者。
江陵城外,漢軍大營。
諸葛亮見到來信後,只淡淡一笑,隨手將信箋放下,便與諸葛喬聊起了對方的學業。
與驕矜機敏的兄長諸葛恪比起來,諸葛喬為人持重,品行端正,在諸葛亮眼裡是塊難得的璞玉,他越看越喜歡,言語間很是親近。
「你以為呢?」諸葛亮笑吟吟道。
諸葛喬放下涼茶,拱手說道:「叔父,兩家交戰至今,各自損兵折將,徒耗元氣,反倒讓曹魏休養生息,坐觀成敗。現蜀兵已得交趾數郡,豈有不足,仍要報復太甚乎?大仇者,曹魏也;國賊者,曹丕也。吳主誠意交好,還請叔父顧念興復之志,早定和議。」
「是否誠心,一看便知,當初吳人既敢奪我荊州,就該料到會有如此報復。」座中一人忽然說道。
諸葛喬定睛看去,剛才叔父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這裡的人,對方好像是什麼太子洗馬。
「這位姓裴諱儁,表字奉先,出身河東。」諸葛亮耐心的又介紹了一遍。
諸葛喬心裡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這次來是當信使交換意見,不是來談判的,諸葛亮也沒與他多說什麼,略微考校了一番後便要送其離開。
「叔父,這和議……」諸葛喬最後還想帶一個答覆回去。
諸葛亮淡淡道:「我知吳侯不舍,但往後形勢將日漸迫切,故非我急於和談,請他三思。」
說完便讓裴儁送諸葛喬出營。
回到城中後,諸葛瑾等人也知道不可能一次談妥,只是雙方都確定了有和談的意願,之後才是正式的會晤。
諸葛喬這時將心裡的猜測說了出來:「那裴儁送我出營時,偶然得知他竟是曹魏荊州刺史裴潛之弟,二人即便各侍其主,仍常有書信往來。」
朱然忍不住看了眼諸葛瑾,這情節似曾相識。
陸議雖然承擔了戰敗之責,被貶為偏將,但他仍能在朱然等人身邊參與謀劃,發表看法:「裴潛今年剛授職荊州,就與裴儁往來通信,想必所圖不小。」
如今南郡北部的當陽、編縣等地皆為漢軍所據,與曹魏直接接壤,而吳軍困守江陵,一時也打聽不到曹魏的動靜。
若劉備真與曹魏有所圖謀,不僅江陵,就連江夏、濡須等地都會遭遇兵鋒。
「曹丕乃篡漢之主,與劉備不共戴天,彼等應當不會聯手。」諸葛瑾不相信劉備會這麼沒底線。
朱然卻說:「便宜之計罷了,我等不也是陽奉北國,陰行己策?」
諸葛瑾啞然。
「我軍新敗,曹丕必會遣使逼迫、乃至用兵。此事需及時報予主上,命沿江諸將多做防備。」陸議輕聲說道:「劉備若真與曹丕有約,讓出當陽等地,容曹軍南下,江陵城恐難相守。」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曹丕和劉備達成默契,譬如平分南郡,曹丕奪江北,劉備攻荊南……
想到這裡,陸議抬眼看向諸葛瑾,語氣急迫的說道:「還請子瑜勸說主上,只要留的人在,不必執著於一城一地。」
諸葛瑾只能答應下來。
朱然仍習慣性的聽從陸議的建議,當即要去寫章奏,轉頭忽的看見江陵令姚泰正在走神,催促道:「元舒,你還愣著做什麼?」
姚泰如夢初醒,不覺背後已冒出冷汗。
「還不去清查倉廩,把要用的草藥、糧秣都拿出來!」朱然也是不得不發怒,他們這次有一大半的糧草軍械都損失在夷道,剩下的又有不少留在公安,成為趙雲的囊中之物。
現在江陵雖大,但城中的糧草並不夠長期使用,逃回來時又有不少人染上疫病,都要靠江陵令姚泰調度物資。
可姚泰居然在這個時候還在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