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六月初十。
見吳人仍無讓步之意,諸葛亮命吳班率兵五千渡江接管公安,趙雲自領萬人繞過了諸葛瑾在公安城外布置的防線,往南攻下漢壽,直接就糧於敵。
馬良則同時響應,率五溪蠻萬餘人占據澧水流域,與趙雲合兵臨沅。
奮威將軍潘濬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麾下也只剩二三千人,無力抵禦漢蠻聯軍,只能集中兵力退往益陽,守護長沙郡西北門戶。
與此同時,大量隱遁武陵山中的原關羽舊部在馬良的聯繫下,聽聞漢軍復至,紛紛出山相助,攻打諸縣,為朝廷徹底收取武陵,甚至還威脅到了南部的零陵。
孫權不得不從麾下分兵一萬前往益陽助陣,又急令才到鬱林的孫奐回軍零陵,以免為漢軍斷絕後路。
諸葛瑾為了此事親自出城來找諸葛亮,語氣帶有責備:「兩家正要議和,皆以相安無事為要,爾何故又起戰端,侵奪郡縣?」
「阿兄。」諸葛亮搖著對方送的羽扇,緩緩說道:「吳侯猶豫不決,吾皇又發嚴詔催促,迫我進軍,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諸葛瑾自是不信劉備還能逼諸葛亮,這分明是託詞。
「如今江陵還在我軍手中,你就貿然分兵,難道就不擔心再生變故,使偏師成為孤軍?」諸葛瑾忽然想到一事,順勢試探道。
諸葛亮淡然道:「若是曹軍南下,我軍可盡棄江北諸地,只保公安、夷道、夷陵不失足矣。」
只要這三個地方不丟,漢軍就能隨時進出益州,不必擔心趙雲會無路可退。
知道季漢尚未與曹魏合作,諸葛瑾悄然鬆了口氣,接著又顧慮到對方的意圖是盡棄江北,借長江阻攔曹軍,漢軍則全力與吳軍爭奪荊南。
「捨棄江北,那還如何行你的隆中策?」諸葛瑾知道這是對方最想實現的戰略。
諸葛亮故作嘆息:「江陵難克,與其兩面受敵,不如棄之,全力進取荊南,亦能安慰朝中人心。」
若把江北讓給曹軍,曹軍下一步必然不會去啃益州這塊硬骨頭,而是會去與吳人爭奪江北之地,漢、魏不是盟友勝似盟友,江東多處受敵,存亡就在旦夕。
「何必如此!曹魏才是你我心腹大敵,你我兩家爭個死活又有何益?」諸葛瑾伸手拿起桌上的鮮桃,苦口婆心的勸說道:「就譬如你我各有二桃,無論如何換取,總數皆為四枚,只有協力同心,從他人手中奪取,桃子才會變多。這樣的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諸葛亮看著對方手裡的鮮桃,手中羽扇一頓,忽然笑道:「阿兄原來明白這個道理,當初又為何不以此喻,勸諫吳侯呢?」
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諸葛瑾只覺手中鮮桃仿若鐵球一樣重,他緩緩放下鮮桃,嘴角掛著一抹苦澀:「孔明,你應該明白我的難處。」
偷襲荊州,從不是什麼劉備借地不還,也不是什麼關羽蔑視犬子,深層原因還是劉備實力飛漲,從以前只能半依附孫權的勢力,一躍成為了能與曹操扳手腕的存在。
短短數年,劉備集團得益州、戰漢中、破荊襄,威震天下,而孫權死磕合肥,毫無戰果,這時候誰又能安然坐視盟友的日漸強大?
但偷襲盟友畢竟有失道義,所以孫權不惜投降曹操,以奉詔討伐關羽的名義襲奪荊州。
當時那種集體狂熱的氣氛下,諸葛瑾即便有心,又要如何勸阻?何況他又是諸葛亮的兄長,遇見此事避嫌都來不及,又哪裡敢和孫權、呂蒙等人說比喻、講道理?
「可我從未有過阿兄這樣的難處。」諸葛亮輕聲說道。
他不用像諸葛瑾這般小心謹慎,憂懼讒言,即便孫權待諸葛瑾如心腹,身邊也不乏有人惡意中傷,可放在劉備身上,這種事卻從未發生過。
原因不在於兩人的品行有什麼差異,而在於主公。
但諸葛瑾迴避了這個話題,徑直說道:「不必談這些虛言。此次我奉吾主手書,為結兩家之好,攜誠而來,願意退一步,歸還南郡、武陵,交趾三郡也皆歸爾等,至於零陵郡,則以合浦郡交換,如何?」
諸葛亮想了一瞬,明知故問道:「以高涼郡換鬱林郡,可否?」
「不可。」諸葛瑾斬釘截鐵的說道。
通往交州最便捷的道路就是零陵道,沿湘江溯源而上,通過靈渠直通灕水,往東南可至蒼梧,往西南可至鬱林。
所以零陵、鬱林兩郡是吳人所不能捨棄的,否則道路斷絕,不僅南海、蒼梧二郡如同飛地,季漢在荊州與交州的勢力也將連成一片,對吳人時刻造成威脅。
而對於季漢來說,沒有鬱林郡在側面的保護,合浦郡就會成為突出的前部,隨時面臨被敵人截斷的風險,同時也無法與荊州接壤,達成聯繫。
「此事還要再行商議。」諸葛亮不肯鬆口。
諸葛瑾追問道:「還要如何商議?爾等荊州失地,已收回大半,零陵又換之以合浦,還多得了交趾三郡,怎的還不知足?」
在他看來這條件已經很優渥了,交州有一半都劃給了季漢,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高涼、武陵、合浦三郡已在我軍手中,談何歸還、交換一說?不如再議。」這回輪到諸葛亮選擇了耗著,反正張南此刻已經派往武陵郡南部的沅陵、辰陽一帶,在漢軍的威脅下,吳軍不敢大舉援助交州。
現今交州李恢所部兵馬不分良莠,已有兩萬多人,再加上各處投靠季漢的流賊與土豪,即便步騭帶數千兵回援呂岱,一時也打不開局面。
諸葛瑾頭一次發覺對方的難纏。
接著諸葛亮拋開這個話題,又聊到換俘:「為表誠意,阿兄此行可將孫俊帶回去。」
夷道易手後,孫桓、孫俊兄弟皆被俘獲,作為孫氏宗族裡少有的棟樑之材,孫權特意叮囑過諸葛瑾要將其索回。
想到夷道失守與自己被抽調離開脫不了干係,諸葛瑾心中懷有歉疚,見弟弟主動為他考慮,好讓他回去後有個交代,當下投桃報李道:「鄧輔、文布等人皆願回歸益州,不多時我就會將他們以及家屬部曲一併送來,還有關侯麾下的都督趙累,這兩年都在養傷,待其傷愈後也會將其送回。」
這樣的交換尚在諸葛亮意料之中,但距離劉備的要求還很遠,尤其是張達等叛將該如何回來,雙方仍沒有達成一致。
待送走諸葛瑾後,鄭度、裴儁等人開始為如何打開局面,進一步逼迫孫權讓步而出謀劃策。
「不若再派萬人南下增援,與張南等部兵馬匯合,攻取零陵!」鄭度說道,前面讓趙雲繞過防線,南下武陵的安排就是出自他的提議:「若得零陵,便可與李恢南北呼應,一舉覆滅蒼梧、鬱林等地吳軍,然後回師桂陽、長沙,如此荊南可得。」
這無疑是一招險棋,此時孫權已在益陽增兵,與占領武陵郡的趙雲對峙,若諸葛亮繼續分兵南下,除開公安和當陽等地的守軍,江陵這裡就只有不到三萬人,談何圍城?
要是孫權再親自進駐江陵,城內吳軍的數量將與漢軍不相上下,大好的局勢又會出現變故。
是故諸葛亮無比審慎的說道:「武陵至零陵相隔千里,孤軍深入,深犯兵家所忌。且吳軍並非弱旅,步騭、呂岱皆是知兵之人,以戰取之,並非易事。」
「縱不能取勝,亦可派張南侵擾零陵、長沙,阻其糧道,割其稻穀,好為交州李恢紓解一二。」鄭度仍堅持這個繞擊敵後的計劃。
諸葛亮微微皺眉:「如此,民心將失矣!」
當初荊州之所以那麼輕易被吳軍奪取,除了對方出其不意以外,也與荊州士人不服關羽輕慢,對吳人暗通款曲有關。
現在好不容易重返荊州,又怎能不吸取教訓,與吳人爭取民心,反倒還行此不義之事?
見此計不行,鄭度觸摸當下局勢,凝聲道:「那就只能嘗試攻江陵了。」
江陵現在就是一枚釘子,牢牢地將漢軍主力定在原地無法調動,而若能將此城拔除,漢軍接下來就能暢行無阻。
但是諸葛亮現在卻不願這麼做,本來在雙方都要坐下來談判的時候,動手奪取武陵郡都已是趁人不備了,現在若還公然進攻江陵,那接下來還怎麼議和?
裴儁不曉軍事,只是擔心的看向諸葛亮,顧慮道:「如此一來,江陵城中的諸葛公將何以自處?」
諸葛亮搖了搖頭,這不是他考慮的事情,兄弟各為其主,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他只是擔心這樣會重啟戰端,將戰事繼續無限期拖延下去。
一時間雙方都不肯讓步,也不敢貿然動兵,局勢就這麼陷入了僵持。
好在劉備也不急,他在夷陵城安居度夏,一邊派人北上試探曹丕的意圖,一邊忙著給人遷葬。
甘夫人、即現在的烈皇后甘氏病故後就一直葬在南郡,現在南郡大半被漢軍收復,以後也將成為多方角逐的戰場,為了避免打擾亡人,劉備便想將其遷回成都去。
太子劉禪在收到為生母建造陵墓的詔書後,即驚又喜,他終於找到了藉口,想以孝之名,親自到南郡來給母親遷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