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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凱風自南

2026-09-08 17:29:53 作者: 武陵年少時

  河南,洛陽。

  南方炎熱的溫度逐漸傳導至中原。

  殿內門窗大開,卻不透一絲風氣,侍者在檐下才站了一會背後就已被汗水浸濕,就連那兩位等候召喚的老人也不能倖免,即便坐在冰塊旁邊,臉上也是不斷冒汗。

  一名身著緋袍、身形枯瘦的老人皺起眉頭,目光越過低矮的屋檐,遙望遠處湛藍的天空中,那裡的白雲堆積如山,看似靜止不動,卻又如艦船一般從南往北移來。

  這時一名年紀約在四十出頭的中年士人疾步走了過來,他頭戴武弁大冠,腰系貝帶,身著綺襦紈絝,赫然是一副侍中的打扮。

  他面容沉靜如水,一雙眼睛總往地上看去,每一步都走得不慢,卻給人一種徐徐而來的氣度,這人走到老人身邊,拱手道:「賈公。」

  在他身後站著幾名宦者,有的手捧盥洗之物,有的手持羅扇,還有的正抬著一塊塊散發著寒氣的冰。

  「陛下才從宮外迴鑾,正在更衣,擔心賈公受熱,故命我過來照看。」侍中、尚書右僕射司馬懿不卑不亢的說道。

  「是老夫來早了。」賈詡鬚髮皆白,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自從受拜太尉後,他比以往更加親近待人,就像一個和和氣氣、與世無爭的長輩。

  司馬懿不再多說什麼,開始安排人上前為賈詡擦汗、替換掉青銅冰鑒中漸漸融化的冰塊,最後親自拿起扇子,隔著冰鑒為對方扇起了風。

  「仲達是侍奉天子的近臣,為老夫扇風,讓老夫如何受得住呢?」在被眾人服侍過後,賈詡身上涼快了不少,手裡正拿著一塊冰巾抹臉。

  司馬懿緩緩搖扇,語氣平靜:「賈公乃國之重臣,我為您持扇,既是聊表尊崇,也是昭示陛下仁愛之意。」

  「原來如此……陛下親愛大臣,仁義治國,不愧為聖朝明君。」賈詡將冰巾折了一面,鋪在後頸上,發出一聲真摯的喟嘆:「桓伯緒病篤,陛下親自探望,如此愛士,自古少有……希望他能得天之福,儘快好起來。」

  司馬懿眼眸低垂,淡淡道:「陛下念桓公卓有勞績,不日將拜為太常。」

  桓階作為曹丕登基後的第一任尚書令,深得其信重,眼下必然是病重的厲害,或許是快要死了,曹丕這才為他抬升品秩,授任中二千石的九卿,算是某種安慰。

  

  賈詡猜中這一結果後,若無其事的說道:「他也早該位列公卿了。像我這樣上一代的老人,不該總占著位置不走,也要為下一代的人讓一讓路。」

  「賈公深謀大慮,若是言退,國家如何會捨得?」司馬懿終於忍不住抬眼看去,卻正好與對方的目光交匯。

  手中富有節奏的搖扇動作突然一亂。

  賈詡的眼神深邃凌厲,仿佛能洞察到人心中最隱秘的想法。

  「尚書台是處理奏疏的地方,如今聖明天子在位,口授天語,萬事皆決於上。尚書令看似權重,上朝時獨坐一席之地,嘿,說到底也不過一刀筆吏罷了。」賈詡輕飄飄的幾句便詆毀起尚書台的地位,但這卻是他幾十年摸爬滾打下來所看清的事實。

  英主在位時,尚書台就是傳遞詔書的工具;庸主在位時,尚書台便聽命於權臣;等到天下將亂或是已亂,尚書台更是沒有用處的擺設。

  「夫唯不爭,則天下莫能與之爭。」賈詡將捂熱的冰巾攤開,輕輕扔在冰鑒上:「仲達,你要看長遠一些,亂世未平,靠文治可平不了天下。君不見劉備麾下,連那長於理政的諸葛孔明,這次都出來領兵了麼?」

  司馬懿深吸了口氣,故作不知的說道:「賈公何必與在下說這些?」

  賈詡搖了搖頭,此刻他正好看見遠處有人走了過來,估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傳他入殿了。

  於是賈詡顫巍巍的起身,在司馬懿的攙扶下往前踱去。

  「老夫是來早了,可仲達來的卻剛剛好,我看這天下不是幾年內就能平定的,以後還是要落在你們這代人的手裡。」賈詡緊握了下司馬懿的手,緩緩說道:「老夫是看不到了,勞仲達為我看看吧。」

  司馬懿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道,不由吐露一分感激:「謝賈公解惑。」

  「你能來找我,就說明你已有決斷,只是缺個人說服你罷了。」賈詡微笑著說道,來到殿前,他送開司馬懿攙扶的手,步履沉穩的走進殿內。

  「太尉臣詡參見陛下,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無極。」

  賈詡參拜完,便被殿內的近侍們傳呼起身。


  大殿正中,曹丕身著常服,肅容端坐,他身形有些微胖,但裹在寬大的袍服之中,倒也不顯臃腫,反倒還有幾分威儀。

  「賈公,快近前來坐。」曹丕伸手招呼道:「這是才命人洗淨的葡萄,你也嘗嘗。」

  賈詡也不客氣,笑著捻了一顆,兩指一捏,綠色的果肉便脫皮而出,擠入口中,他咂摸著滋味:「竟有幾分涼州葡萄的味道。」

  「這是前年,毌丘興討平種胡後,從武威進獻的葡萄樹,於今已在上林苑長成了。」曹丕見賈詡這個涼州人都如此說,得意地笑道:「待涼州安定後,我再命人去西域尋訪釀葡萄酒的人,釀成以後再賜公一壺。」

  「臣謝陛下。」賈詡拜道。

  對於賈詡其人,曹丕極為敬重,當年若不是對方在曹操面前進言,一錘定音,他與曹植的太子之爭還不會那麼容易就結束。

  曹丕是個性情中人,與他關係好的、有恩情的,他向來不吝辭色,此刻甚至與賈詡如親故般聊起了家常:「桓公病得很重,如今朝廷制度草創,政事繁劇,我正要倚重於他,奈何天不假年!」

  想起這幾年夏侯惇、樂進、程昱等人先後離世,曹仁、張遼等人的身體也不大好,曹丕不免有些感傷:

  「晉陽侯也病倒了,我已派劉子揚帶太醫前去視疾,命虎賁傳問,望能早日聽到好消息。如今天下未平,而重臣已老,豈不嗟嘆?而今見賈公面色尚可,我心裡這才好受一些,還請努力加餐,保重身體。」

  賈詡動容道:「臣謝陛下掛念,老臣得沐聖恩,感激至極,豈敢不捐此有用之身、微陋之才,以報效於陛下?」

  曹丕微微頷首,這才說起了正事:「今日請賈公來,正是有一事要與公相商。」

  說罷,便命人將征南大將軍夏侯尚、荊州刺史裴潛等人報送的關於夷陵之戰的奏疏交給賈詡。

  司馬懿這時已悄然回到屬於他的坐席上,旁邊就是侍中、尚書左僕射陳群。

  陳群面容清癯,坐姿端正,目光平視前方,見到司馬懿坐下來時,只微微側首望了他一眼,嘴角抿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司馬懿也回之一笑,笑容謙抑,兩人就這樣完成了短暫的交流。

  「我原以為諸葛亮不曉兵法,豈有連營百里以拒敵?孰料其用兵虛實相間,進退頗有章法,陸議也算良將,布置也無錯漏,居然無奈其何,屢屢失利。」曹丕搖了搖頭,要說諸葛亮用了什麼奇謀妙計,他還能評說幾句,可遇見這種「正兵」,他就有些無處置喙了。

  都不知道怎麼贏的,還能點評什麼?

  「諸葛亮勝在『將兵』,陸議敗在『將將』。」賈詡看完奏疏後,露出幾分銳利的目光,但很快,這目光收斂起來,開始溫言細語的向曹丕解釋這場戰事中的細節。

  陸議為了將劉備拖入不利的境地,一味的壓制諸將請戰的欲望,導致將心離散,各行其是,被漢軍逐一擊破。若是他早些撤往江北,堅守夷道堵住漢軍前路,利用長江避開與漢軍交戰,一旦進入持久戰、消耗戰,形勢只會逐漸有利於吳軍。

  只可惜陸議因為前期的失利,威望大跌,無法壓制諸將的怨氣,後方的孫權也從各方面角度考慮,不支持他退兵的計策,終究導致失敗,這就是敗在「將將」。

  曹丕聽得連連點頭,就連司馬懿也是旁聽的臉色鄭重。



  司馬懿如同一個學生,將今日賈詡對諸葛亮用兵風格的評議記在心裡,卻不知這將讓他受用無窮。

  「如今陸議雖退守江陵,然麾下仍有可戰之力。劉備率兵八萬,而江東亦有十萬之眾。故臣以為,陛下若要興兵,眼下還不到時候。」說了這麼多,賈詡自然知道曹丕傳他來的意圖,出口勸道。

  曹丕自登基以來便有志於一統天下,可劉備、孫權皆非易與之輩,短期內要統一,在賈詡眼裡,無異於難比登天。

  果然,曹丕微皺了下眉頭,輕聲道:「兩家相爭已久,如今劉備已復南郡,可謂大仇得報,何有再戰之理?孫、劉二人皆明時勢,皆知不能一己滅彼,安能不重修和好,化干戈為玉帛?倘若如此,此二家又將舉兵向我,而我徒坐失良機矣!」

  見曹丕執意用兵,又想起對方剛才對重臣凋零的感慨,賈詡略嘆了口氣,鬆口道:「若陛下有志於此,臣有微薄之言,願進上聽。」

  曹丕精神一振,肅容道:「賈公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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