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在弔唁完桓階的喪事後,便馬不停蹄的動身南下,趕往襄陽。
在旁人看來,他這是未能競爭過陳群擔任尚書令的失意離京,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這是臨別前他最後拜訪賈詡時對方所說的話。
如今亂世未休,必是攻取者重,司馬懿先祖便是武人出身,世代為諸生之家,不是以儒學傳世,要想在名望上蓋過陳群這些高門之士是辦不到的,只能另闢蹊徑,回到先祖的老路上去。
所以司馬懿一來到襄陽勞軍,便扎進了軍旅之中,與征南大將軍夏侯尚、荊州刺史裴潛等人協調軍政諸事,憑藉他出色的治軍能力,很快得到了荊州眾人的稱讚與認可。
這天,司馬懿與夏侯尚等人設宴送別吳國使臣。
「趙大夫此行回去,還請不忘國家所託,務必敦促吳王早日獻上質子,以輸藩屬之誠。」夏侯尚年紀四旬有餘,風度翩翩,一雙眼裡飽含熱情,只看一眼便讓人心生親近。
吳國中大夫趙咨舉酒祝道:「在下必會奏請吳王。只是在下以為,臣侍君以忠,非是以獻質為不可,實乃竭誠以為忠君之事,今吳王誓師御賊,王太子留鎮武昌,亦衣不解帶,憔悴疲憊,如此善邦忠心於陛下,又豈是一二質子可能彰之?」
趙咨能言善辯,在洛陽時便宣揚看一個人是否忠誠、與獻質無關的觀點,又說孫登為了支持魏國討賊幾乎病倒,不良於行。說的情真意切,加上浩周等人以全家老小擔保孫權君臣侍上之心,讓曹丕一度有所動搖。
司馬懿旁觀者清,知道吳國君臣都是花言巧語之輩,故沒有為對方的話所欺瞞:「本朝制度,凡在外諸將,皆要將子嗣送往都中,今吳王歸為藩屬,亦不能例外,更應為天下表率。吳使還是莫要強辯,回去後好自敦促為宜。」
趙咨便不再言,只唯唯應下,至於回去後要如何說,他心裡自有說辭。
裴潛在一旁插話道:「吳王敦請我朝出兵攻蜀,雖勢在必行,然需江陵一城轉運糧草,還請吳王莫要吝嗇,務以擊賊為要。質子若是一時不便,可先讓出江陵……爾等吳軍難敵蜀賊,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退回荊南,坐看我軍天威。」
「這……豈能眼看大魏天軍與蜀作戰,而我邦無動於衷的道理?江陵一城屯有糧草無數,我軍舟師甲於天下,正可為魏師調度轉運,以效綿薄之力。」趙咨猶豫了一瞬,推辭道。
割讓江陵,送出質子,這兩項要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辦不成,趙咨深覺此次出使未能完成使命,反倒帶回一個難題,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
好在夏侯尚比較厚道,呵呵笑道:「趙大夫不必如此,只需將這些話帶到吳王面前即可,吳王英睿之主,必能有所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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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雙方又暢飲數爵,趙咨有些不勝酒力,開始頭腦低垂,懨懨欲睡。
司馬懿仔細瞧了對方一眼,也假裝醉酒,毫無戒心的對裴潛說道:「裴使君,不知近日可有收到令賢弟的家書?」
裴潛也瞥了趙咨一眼,呵呵笑道:「前日正好有一封,正不知該何以回復,還請侍中教我。」
司馬懿捋須道:「令賢弟居蜀十餘年,今雖在劉備麾下,然兄弟情深,山海難阻,不知是有何難以回復之處?」
孫權好擺酒宴,喜歡觀看臣子醉態,故經常強令屬下喝的大醉,趙咨對此可謂身經百戰,早已學會了如何裝醉,聽到裴潛的弟弟身在劉備麾下,只是略有微醺的趙咨立即清醒了。
只聽裴潛接著說道:「得蒙國家信重,不以臣兄弟私信往來為嫌,在下亦不敢忘公,每與舍弟傳書,必只言私事,舍弟亦是如此。可昨日舍弟傳書來,忽然問及劉備使者一事,是想知劉備使者何時返程,兼問聯兵滅吳一事。」
司馬懿聽罷,頷首道:「軍國大事,的確不宜落筆信箋,裴使君自度辭色,予以駁斥即可。」
「我正有此意。」裴潛捧起一杯酒,向司馬懿敬道。
司馬懿笑著與其共飲。
趙咨此刻已然心驚不已,他趕緊趴在桌上假裝醉倒,仔細偷聽眾人的談話。
這時夏侯尚問出了趙咨的心裡話:「不過朝廷果要與劉備聯兵不成?」
「劉備僭稱天子,大逆不道,本該亟行討誅,好在國家仁愛,願開生路。只要劉備低頭,朝廷願為吳蜀二國主持公道。」司馬懿淡淡說道。
趙咨心想,曹劉乃是死仇,劉備怎會向曹魏俯首稱臣?真是妄想。
下一刻,裴潛便問起後續。
司馬懿語意不明的說道:「劉備乃梟雄也,大丈夫能屈能伸,苟能得利,豈會在意區區身外之名?」
趙咨暗道不妙,這時候眾人都自覺迴避了這個話題,又暢聊了幾句,這才好似後知後覺般發現趙咨醉倒,忙使人將趙咨送回驛館。
隨後夏侯尚等人離開酒宴,各自清理一番後,三人來到夏侯尚府邸後院坐下。
「今日這一招,孫權會信麼?」裴潛小口飲著解酒湯,好奇問道。
司馬懿淡淡道:「他不會信,但他會怕。」
「只要孫權怕朝廷與劉備雖無聯合之名,卻有共圖江東之實,他就會向朝廷低頭。」夏侯尚點頭說道,只要有變化,他就會親自提兵南下。
裴潛似有擔憂:「若是逼迫太過,使二人再度聯合怎麼辦?」
司馬懿看了眼夏侯尚,說道:「所以我等要把握分寸,待孫權使臣再來時,不妨略作退讓,質子可以緩送,江陵必得奉上。」
夏侯尚感受到司馬懿的目光,回看了過去:「那劉備呢?」
「劉備……」司馬懿猶豫了一瞬,道:「他不會低頭,之後如何,邊做邊看吧。」
夏侯尚忽然察覺到司馬懿話語裡的迴避,他們的打算是想讓孫劉兩家因為各自的威脅而討好曹魏,曹魏從中取利後再進兵南下。
可觀司馬懿的語氣,似乎對這個由他提出的建議並無太大期望,甚至有些聊勝於無。
既然如此,那他來襄陽的意圖是什麼?
另一邊,趙咨回到巴丘後,一五一十向孫權轉述了此次出使的詳情。
孫權吃驚不已,當即招來諸葛瑾商議對策。
「近來議和進展如何?」孫權先沉住了氣,緩緩問道。
諸葛瑾不明所以,如實答說:「已開始歸還鄧輔、文布等人,我軍孫俊已經回到江陵城中,至於孫中郎將,尚且還在蜀軍營中。另外,疆界一事尚未定下,蜀軍堅持不肯讓步。」
孫權一時有些煩亂,手指下意識的敲擊著桌案:「趙德度從洛陽回來了,消息不甚如意。」
諸葛瑾忙勸道:「如今正是微妙之時,請大王萬勿激怒。臣以為,曹魏亡我之心早已有之,今日勒令獻地納質,明日遣使索取無度,後日或又命大王入朝,其欲一日不厭,便動輒興兵。而劉氏則不然,彼等志在中原,不圖攻取江東,且有求於我,若我等誠意相和,未嘗不能化解干戈,聯弱制強。」
「我倒是想,可劉備偏偏仗勢欺人!」孫權拍案怒道:「不僅要拿我三郡,還想占我交州,更是連已降我之人都不放過!若都按他說的做,我還如何統御部眾?還如何做江東之主?」
諸葛瑾低下頭等孫權發泄完後,接著道:「劉備僥倖得勝,便自以為可壓過我軍,實則不然,臣觀益州之地,雖稱富庶,然連年用兵,民力豈有不竭之時?其勢或將成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眼下曹魏逼迫,正是大好良機。」
「你且細細說來。」孫權抱怨過後,悄然收回有些發疼的手掌。
「大王所慮,必是擔憂曹劉暗通聲氣。」諸葛瑾細聲道:「我等大可與曹魏虛與委蛇,詐與江陵,要得江陵,其必先攻當陽,如今當陽等地皆在蜀軍之手,一旦曹軍有所調動,便可傳訊蜀軍。蜀軍絕不敢見我等投於曹魏,必會有所割捨。」
只要曹魏先對蜀軍有用兵的跡象,就不用擔心這兩家會對伐吳形成默契,甚至能反過來施壓蜀軍。
「好。」孫權贊同道,曹魏想從中取利,他大可以借曹魏之勢:「我的條件還是那些,希望諸葛孔明深明大義,不要只盯著那片土寸地,否則我若真聯魏制蜀,其又奈我何?」
在談判陷入僵局之際,劉備想唆使曹魏下場逼迫孫權、進一步施加壓力,孫權卻利用臣屬身份想空手套白狼、讓曹魏助陣,而曹魏這邊卻又想在一定程度下亂中取利、使孫劉都不得不屈從於自己。
三方互相博弈,各有謀算,只有等到一個變數出現,才能徹底打破這一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