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七月。
朱然帶兵順江南下後,陸議便接管了整個江陵城防,由他親自守西門,宣城侯蔣壹率水軍守南門,通過換俘送歸的校尉孫俊守北門,江陵令姚泰守東門。
五千兵馬分守四門,雖然有些捉襟見肘,但江陵是荊州有數的堅城,城中糧草足夠守軍使用,陸議有信心憑藉此城抵禦十萬大軍。
季漢鎮北將軍黃權得知江陵城主力離去,立即與馮習合兵一萬趕赴城下。
「關侯築城甚是堅實啊!」黃權看著巍峨的城樓,包磚的城牆,一想到如此堅城,當年竟兵不血刃便拱手與人,不禁扼腕:「可惜、可惜!」
馮習本是南郡人,當年曾在關羽麾下任職,後被諸葛亮抽調入川,時隔經年再回來,沒想到江陵城已經物是人非:「昔年關侯欲以此為基,北伐中原,匡扶漢室,是故盡諸郡之力以營之。孰料吳狗背盟,麋芳叛降……」
不論是看幾次,馮習一見到這座熟悉的城池,內心就有無限感慨與遺憾,後悔自己當年沒能一直在關羽身邊聽用,若是他來守江陵的話……
「休元,往事已矣,悔恨無用。」黃權望著城頭飄揚的大纛,輕聲說道:「只有速克此城,才能告慰關侯等諸將泉下之靈!」
「願遵將軍號令!」馮習眼睛微紅,低頭抱拳說道。
雖然尚未正式任命,但無論是太子在私信中的暗示,還是皇帝將一整套荊州班子都放在黃權麾下,這一系列動作,都意味著黃權將會是未來的荊州牧。
荊州作為季漢今後的戰略要地,黃權的肩頭將承擔荊州方面的北伐重任,為此他早已在東征期間暗中觀察諸將的功過舉止,考慮該向皇帝申請把哪些將領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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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馮習就算一個。
「休元。」黃權打量著對方,下令道:「我撥給你三千兵馬,屯營城北,既要防範曹軍動向,也要全力攻克北門。此任重大,你可知曉?」
馮習抬頭與黃權對視一眼,當即會意:「末將明白。」
黃權接著便對身邊一名中年文士溫言說道:「士衡,有勞你為馮都督參謀軍事。」
這中年文士正是荊州治中從事龐林,他為人低調而不張揚,雖然才謀比不上其亡兄龐統,但在黃權麾下處理大大小小諸多軍務瑣事,甚為得體,很受倚重。
「在下領命。」龐林拱手應道。
「史君。」黃權又看向南郡太守史郃:「有勞領兵兩千,去攻東門,一應指揮,悉從馮都督調遣。」
史郃當即奉令,末了,又悄聲道:「仍是依計行事?」
見身邊只有馮習、龐林等人,黃權這才微不可察的點頭:「丞相定計,已甚是周全,當無他慮。」
「謹喏。」眾人於是紛紛散去。
待眾人走後,黃權這才對默不作聲的鄭度說道:「子器,你我許久沒有像這樣一起共事了,以後就隨在我身邊吧。」
兩人曾都做過劉璋的屬吏,後來劉備得益州,黃權深受賞識,地位水漲船高,如今儼然已是益州士人當中的執牛耳者,而鄭度卻因忠謀不見用,退避隱居多年,直到現在才出仕。
起步晚了,導致曾經還是從事的鄭度如今已經遠遠落後於昔日的主簿黃權。
黃權並不知道鄭度身上那段被人為遮掩、銷毀的「劣跡」,心裡仍以昔日故友又為今日同僚而感到高興,他想將鄭度留在身邊出謀劃策,分些功勞提攜一番,卻遭到了對方的莫名的抗拒。
「黃將軍,我如今是天子近臣,你我不宜交往過密,今後還請謹言。」鄭度態度居然有些疏離。
黃權一時語塞,默然半晌後才道:「我不知你是何緣故,自從出仕朝廷以來,昔日故交再不往來,連我也拒之千里。難道你在怨我當年降服的事麼?可我已然盡節,你又何必苛責呢?」
當初黃權被劉璋任命為廣漢長,劉備奪益州時郡縣望風而降,唯他堅守到最後,直到劉璋投降他才歸順,如果要按鄭度這樣才算對故主盡忠,黃權對其也無話可說了。
鄭度心中有苦難言,如今他只想做一個孤臣:「沒有怨你,只是有些事不便多言。」
「罷了罷了。」黃權雖不知對方是因何故突然轉變態度出仕,但還是從對方含糊其辭的語句與迴避的態度中讀出了些不好的訊息。
他為人豁達,見對方不肯多言,黃權便不再糾結,疑惑一陣後就將此事暫且按下。
漢軍是江陵城中守軍的兩倍,黃權採取圍三闕一之法,故意留了南門水路給對方逃命的機會,而陸議守城意志堅決,親自坐鎮城頭,與漢軍血戰多日而未退一步。
戰況最激烈的便屬西門。
處處都是燃燒的斷木,殘破的雲梯與歪斜的旗幟,漢軍士兵正在清理戰場,從容有序的退往大營。在不遠處,漢軍陣型整齊,戰馬嘶鳴,旌旗招展。
就在剛結束的一場攻城戰中,漢軍死傷數百人,但是士氣卻絲毫不見跌落。
陸議、姚信舅甥駐足於門樓上,手搭涼棚向遠處眺望。
「聽說黃權在漢中之戰時,為劉備獻計甚多,兩家交戰以來更是一軍主將,可見信重。」陸議望著城外漢軍整齊不懈的軍陣,輕聲嘆道:「蜀軍良才可謂眾矣。」
姚信臉色發青,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他們這幾日不惜傷亡的猛攻,所為何故?真以為這一萬人就能擊敗我五千守軍?」
見陸議默然不語,姚信接著顧自揣測道:「難不成是擔心曹軍南下,想先一步奪城?可若是如此,就不該貿然攻城才對!黃權知兵之人,怎會不明白如今兩家交鋒的關隘不在江陵,而在益陽。如今我等拼個兩敗俱傷,只會徒讓曹軍得利。」
在漢軍攻江陵之初,陸議便安排信使前往襄陽,只要曹軍趁當陽等地兵力空虛,南下進軍,城外漢軍必然會退保後路,屆時就是他們反敗為勝的機會。
可過了這麼些天卻遲遲沒有動靜,而漢軍攻城愈發激烈,陸議也不由猜測道:「或許黃權攻城之勢越強,曹軍便越不急於南下。」
若是孫劉兩家打個兩敗俱傷,曹軍就可順勢將半個南郡收入囊中,而不僅僅是幫吳人解圍。
「原來如此。」姚信明白道:「不過我軍守城,傷亡總比他們要少一些,到時候他們磕碎了牙,想必自然會老老實實退兵而去。」
局勢變幻莫測,陸議與姚信皆深知新一輪戰爭的焦點不在江陵而在益陽,江陵這邊誰也奈何不了誰,又有強敵在側,本不該有此一戰,只需靜待荊南戰、和的消息就是了。
黃權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又為何要興師動眾的來攻城呢?
一天的戰事結束後,江陵城很快入夜。
夜色濃稠如墨,城頭與街巷中巡弋的火把明明滅滅,像一隻只睏倦的眼睛。
城北,丁奉輕車熟路的從營中鑽出,緊貼著城牆下的陰影,一步一步挪到街巷深處。
在被漢軍俘獲後,丁奉兄弟因其勇武而被趙雲賞識,從管理二百人的曲軍候一舉提拔為統領千人的都尉,又賜下良田金帛,待遇不可謂不厚。
這固然有趙雲千金買馬骨,收服降卒之心的緣由,也與丁奉兄弟的個人能力分不開關係。
前度兩軍坐下來議和,商議交換俘虜時,諸葛亮便知道和談不是那麼容易成功的事,於是未雨綢繆,從陳鳳麾下調來百餘人與丁奉一同混進了歸還的俘虜當中。
這百餘人的成分很是複雜,他們原是關羽麾下的荊州軍,後戰敗失利、不得已被吳軍俘獲招降,在虎牙山之戰時又隨著陳鳳倒戈反正,諸葛亮從中選取的都是精忠之輩,如今都被陸議交給失去部曲的孫俊統領。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巡城的守軍都已困頓,照明的火把即便燃盡了也沒有及時更換上,以至城中處處都是可供藏身的陰影。
丁奉帶著數人從窄巷裡鑽出,身體緊貼著糧倉外圍的牆壁,細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今日攻城比昨日還要慘烈,連以往都不登城作戰的守兵都調了上去,現在都累的大睡呢。」丁奉對身後幾人小聲說道。
「那還等什麼?我等快翻過去。」身後幾人有的操著荊州口音,有的甚至說著豫州話,像是資歷匪淺的老兵。
這些來源複雜的「漢軍」在背後看向丁奉的神色都有些警惕。
丁奉像是沒有察覺一樣,率先從牆頭翻了過去,他知道這些人對他的懷疑在所難免,作為一個新降之人只有衝殺在前才能證明自己的忠心,何況他確實沒有耍詐的意思,趙雲待他不薄,弟弟丁封更是被留在了丞相帳下。
其餘人也紛紛翻了過來,只見糧倉內確實燈火闌珊,看守的士卒都躲回營中睡覺去了,只留一個個圓筒似得的糧倉佇立在月色下。
為了保障糧食通風透氣,糧倉都是由竹篾茅草製成,這為他們放火燒糧起到了極大的便利。
丁奉等人分頭行動,拿出火摺子在幾處大囷下點起了火。
天氣炎熱,糧倉乾燥無比,很快燃起了零星火光,有的人很有經驗,不光點燃明火,甚至將火塞入成堆的糧食里,谷麥不易點燃,但火會在縫隙里發生無焰燃燒,時間一長就會將糧食「陰燃」。
丁奉此時打開了一座糧倉,剛點起火就發現了有些不對,眼前的糧袋堆比前面幾處由他「陰燃」的糧倉要燃的太快了。
他抽出匕首往其中一袋糧食上割去,發現裡面裝著的竟全是乾草。
丁奉面色一驚,退出去沒過一會眼前的糧倉便迅速燃了起來,其他人也有些驚異的湊了過來:「我那座大半都是乾草和麥麩!」
「我那裡也是!」
「定是督糧官守財自盜!」丁奉當即說道:「火勢太大了,很快就會引起驚動,我們速退!」
他們顧不得去把剩下幾處糧倉燒完,趁著人反應過來之前,從原路跑了出去。
嗆人的濃煙忽然從城中冒了出來,隨即火光從濃煙中升騰,空氣中瞬間瀰漫著糙米被烤熟後散發出的焦苦香氣。
急促的呼喊,銅鑼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腳步聲雜亂地從四面八方湧向糧倉:「走水了!走水了!」
囤積大量糧草的糧倉瞬間變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橘紅色的焰舌舔著夜空,將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
陸議從睡夢中驚醒,忙帶著人往糧倉趕去,現場已是熱浪滾滾,逼得人不敢靠近。
「立即傳令四門,嚴加戒備,不許麾下部曲亂走動!」陸議當即吩咐道。
姚泰上前勸道:「將軍,城上還需您主持大局,這裡的火勢交由在下來撲滅吧!」
「這裡好端端的為何就起大火!?」陸議怒目圓睜,城中糧草都是由對方負責,要不是對方今夜一直在把守城門,他都要懷疑眼前之人了。
姚泰兩股戰戰,像是受到了驚嚇道:「今日守城,不少看管糧倉的部曲也調了人上去,死傷慘重,一時少了足夠的人監守。加上這幾日天乾物燥,氣候炎熱,只要稍有一點火星……」
「夠了!這裡不用你管了!你回東門去吧!」陸議怒視了對方一眼,轉頭對姚信說道:「德佑,你留下滅火,莫要讓火勢蔓延!傳令蔣壹帶人來助你,倉中糧食儘量搶些出來!」
看到姚信奮不顧身的帶人沖向火海滅火,又看到姚泰步履踉蹌的離去背影,陸議心裡惱恨不已,為何同樣是烏程姚氏,怎的就有如此天差地別。
饒是如此烈火,姚泰返回東門時背後亦然冒著冷汗,他心裡既喜且懼。
喜的是這一場天降大火把他這段時間提心弔膽的偽裝把戲燒了個乾淨,懼的是如此火勢,饒是姚信拼了命也搶不下幾粒糧食,後續的守城又該如何是好?即便守住了城,這個失職之罪恐怕也逃不掉……
「不如降了?」
這個驚人的想法好似糧倉里的火焰燒進了姚泰心中,心底立時成為一片火海。
城中沖天的火光幾乎驅散了黑夜,也驚動了城外漢軍,半個時辰後,三處城門外的漢軍迅速集結,在火光的映照下殺向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