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起火,城外起兵,吳國軍民人心惶惶,幾要彈壓不住,江陵城岌岌可危。
丁奉趁著江陵大亂,在城北召集一眾人等,披堅執銳,一路往北門殺去。
未過片刻的功夫,城門口喝令嘶喊聲、兵器出鞘聲、金屬摩擦聲便已交織響成一片,丁奉帶人殺退守門的吳軍,一邊命人去推開沉重的城門,一邊親自帶二三十人斷後。
百餘名吳軍從城頭下來試圖阻攔,皆被丁奉一一擊退。
丁奉手持短兵,藉助城門洞的地形優勢與吳軍周旋,短短時間內便殺死數人。
吳人一時皆被其剽悍的勇力所驚退。
「丁奉!你居然敢投賊!」一位吳軍都尉不停叫罵著,身體卻不敢往前一步。
「你本是我軍麾下,有如此武藝,何不繼續為吳主效力!?」
丁奉心底冷笑一聲,繼續為吳軍效力?他的主將甘寧、潘璋都已經死了,按照吳軍的傳統,他的未來就是被分配到其他將領的麾下,因為擠不主將身邊抱團的地域圈子,被當做馬前卒派去攻堅陷陣、九死一生。
而漢軍既然能給他想要的名利富貴,他又何必與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吳主」死心塌地?
在丁奉的拖延下,身後沉重的城門終於被人推開。
吳軍這時反應過來,頓時不顧一切的朝門裡衝去,城外的漢軍看到城門大開,也海潮般涌了進來。
丁奉等人當即與眾人把左臂袒露出來,這是早先他在丞相面前領命時所約定的標識,但為保險起見,他還是準備躲在門後。
「左袒者不殺!投降者免死!」
漢軍甫一衝進來便高聲喊道,無視了身邊一眾左袒者,潮水般殺向城中。
丁奉聞言一愣。
卸磨殺驢,言而無信這種事他以前見得多了。
畢竟城外領兵的人並不是丁奉所信任的丞相諸葛亮,而是陌生的黃權,他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是死是活都不影響大局。
可城外的漢軍偏偏就記得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軍令。
「我投降!我投降!」
原先還氣勢洶洶的吳軍都尉趕緊扯下自己的左袖,露出左臂,用剛學的荊州話高喊道:「我曾是關侯的部曲!我要投降漢軍!」
「我們也是關侯的部曲!」
夷陵失守了,主力撤退了,江陵城被攻破了,這時候大家全是荊州軍了。
吳軍見大勢已去,紛紛表態投降,有的確實是原荊州軍、有的則是冒充荊州口音的吳人,但在生死關頭,誰也顧不上許多。
孫俊所部本來就是陸議從各部拼湊給他的,此刻更是毫無戰心,一見漢軍入城,登時變作鳥獸散。
丁奉此時只覺心跳如擂鼓,好似非要做些什麼才配得上這樣的觸動,他轉眼間盯上了在城頭試圖逃竄的孫俊,一路尾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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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在得知姚泰開門放漢軍入城、北門也迅速失守後,陸議驚得幾乎昏厥,他當即帶人從城牆上往南城跑去,同時不忘通知城內姚信等人撤往南門。
漢軍以城中火光為信,三面同時攻城,唯獨南城因為靠近長江,吳軍倚仗水軍健勇,故得以保全。
在南城牆,陸議望著城中久未平息的大火,雙眼被濃煙燻痛,險些要落下淚來。
想他這二十年來從未有過如此大敗,當初襲奪荊州,連威震華夏的關羽都敗在他手中,難道這一切都是一戳就破的泡影,自己真的計不如人麼?
被眾人攙扶下城後,正好遇見蔣壹滿臉焦黑的從城中返回。
「形勢如何了?」陸議顫聲問道。
蔣壹哭喪著臉說道:「姚泰投降,城門失陷,如今各處都在高呼自稱『關侯部曲』,藉以免死。孫俊據說也死於亂軍之中……此地不宜久留,君侯,我們快走吧!」
陸議被蔣壹等人半推半扶著來到船上,忽然問道:「德祐呢?他為何沒與你來?」
蔣壹一怔,道:「姚信光顧著救火,沒注意到倉中乾草燃起,火勢陡然變大……最後沒有出來。」
聽到外甥葬生火海,連帶著守城失敗所帶來的打擊,陸議再也堅持不住,往後一倒便暈了過去。
「君侯!君侯!」
蔣壹焦急的大喊幾聲,連忙讓人照顧好陸議,自己則督促剩餘的二三百人駕馭幾艘戰船,乘著夜色往下游而去。
不多時黃權便已徹底奪下江陵,聽說陸議乘流敗逃,惋惜道:「如此夜色,我軍舟船不識此地水情,追之無益。我想他們也不會跑太遠,等明日便派人往下游搜尋,再傳令吳班在公安攔截即可。」
沒能抓住陸議,誠然是一大憾事,但此時黃權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便是城中的大火幾近失控,他不得不派出大量人手去嘗試撲滅,免得江陵被燒為平地。
饒是蔣壹熟悉舟船,也不敢在夜色中走太遠,他沿著江岸航行十數里後便躲在一處蘆葦盪中,直到第二天天明才繼續往下游趕去。
這時陸議悠悠醒轉過來,叮囑道:「公安油江口必有蜀軍游弋,我等若從長江而下,自投其網中矣!可由江津轉入夏水,走華容、監利,經雲夢澤至巴丘。」
蔣壹依計而行,成功繞過漢軍的追擊阻截,平安抵達華容。
華容此時還在吳軍手中,他們稍作補給,便要繼續南行。
期間陸議觸景生情,想到當年曹操在赤壁戰敗後,也是經華容道退走,如今自己也同樣走上了這條前景慘澹的道路,加上這一路水土不服,竟大病了一場。
在孫氏入主江東之際,吳郡陸氏因對抗孫策而遭諸多磨難。
為了家族的存續與興旺,陸議多年隱忍付出,為孫權效命,好不容易在荊州建立了不輸周瑜的大功,眼見就要成為江東士族的領袖人物,開創陸家的輝煌事業——
一朝夢碎,多年來的壓力終於將陸議的身體擊潰,等好不容易到了益陽,他已形銷骨立,連滿腹惱恨的孫權都嚇了一跳。
「臣無能,有失大王重託……敗軍之將,但求一死,以贖前罪……」
陸議躺在榻上,顫巍巍的伸出手,將婁侯與偏將軍的印綬交了出去。
孫權接過印綬,眼角落下幾滴淚來:「當年張飛失徐州,劉備居無定所,尚能宥之;吾雖失南郡,然江東基業仍在,豈能因此一敗而棄置大臣?伯言好自休養,你我君臣多年,不必說這樣的話,待你病癒,吾當另有重任。」
陸議眼裡淚光閃爍,如鯁在喉,嘴唇囁嚅道:「大王……曹軍不可恃,事已至此,除非調集揚州諸軍來與劉備大戰,否則……還請速速議和為上。」
見孫權默然不語,陸議緩緩閉上了眼睛:「劉備若仍怨恨不滿,臣願一死以消其恨。」
「不許這麼說!」孫權當即急道:「劉備不是只要張達、范疆的首級麼?吾給他就是了!此等弒上之輩留也無用,當年殺關張的人皆死,劉備若還有不滿,那就來和我拼命!」
說完,孫權不再久留,提著陸議交還的印綬返回大營。
在與諸葛亮在益陽對峙的這段時間,交州的局勢也不容樂觀,半路調走孫奐去零陵後,步騭、張承所部兵馬只有五六千人抵達鬱林,而那些潰散潛逃的交州義士則有部分提前回到了家鄉,有些更是投向了漢軍。
步騭本想與呂岱東西配合,從鬱林、蒼梧兩處同時進軍,將張嶷、馬忠等軍圍剿於合浦、高涼一帶,孰料他們低估了張嶷這些名不見經傳的新銳小將,在山嶺之間遭遇重創,不得不由進取轉為保守。
荊州、交州已下成一盤爛棋,孫權背後的揚州同樣不太安穩,盤踞在鄱陽一帶的山越宗帥彭綺聽聞荊州戰事焦灼,裹挾軍民數萬,攻打諸縣,自稱將軍。
丹陽太守、建威將軍呂范作為東吳的創業老臣,一邊調軍討伐叛亂,一邊也建議孫權儘早議和,當斷則斷。
多方壓力下,孫權終於下定決心,要與諸葛亮議和。
諸葛亮收到江陵的消息並不比孫權早多少,為避免夜長夢多,節外生枝,他當即表示同意。
而孫權不肯派人在諸葛亮軍中簽訂「城下之盟」,諸葛亮自然也不會跑到孫權的營陣中去,所以兩家只得另擇一塊合適的地方洽談。
此時關興因為受劉備傳召,來荊州祭奠亡父,故一直留在軍中,正好伴隨在諸葛亮左右,為其分擔文書等事,聽說諸葛亮要選一塊地方和談,他脫口便道:「不如就選在碧津渡好了。」
碧津渡,又叫大渡口,就在益陽縣西南處,渡口有一處長亭,其水陸便捷,既方便漢軍步騎駐紮,也方便吳軍水師往來。
「喔?」諸葛亮對此地頗有印象:「是關侯當年與魯肅單刀赴會之處?」
關興面露緬懷之色,點頭道:「正是此地。不過當年先父是由此渡河,往對岸赴會,今日形勢逆轉,大可令彼等渡河來見。」
「可見天意有定,竟如此巧合。」諸葛亮輕嘆一聲:「那就選在此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