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陽縣,碧津渡。
由於諸葛瑾仍被漢軍扣留,孫權只得命潘濬為立信將軍,出城與諸葛亮開展和談。
諸葛亮早年與潘濬共事,舊誼不淺,見面時不免感慨道:「《詩》雲『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不料再見足下,竟已是各為其主。」
前是諸葛瑾,後又是潘濬,吳人似乎故意為之,派來議和的使者皆是諸葛亮的親故。
孫權向所有人彰顯了他的用人不疑,同時也向劉備君臣發出最後的挑釁:你們口口聲聲說要奪回荊州三郡,收回降人,可眼前最有才幹的荊州人卻已臣服於新主,甚至與故主來談荊州的歸屬。
到底誰才是荊州的不速之客?
潘濬為人方正有威嚴,滿臉正氣,面對諸葛亮時毫無慚愧之色:「葛公,孔子曾言『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孔文子之伐太叔,是為私仇也?是為國家也?此中是非,縱先賢亦難斷言,況乎吾等?還是直言其實,勿說虛語吧!」
他引經據典,幾句話將自己侍奉新主的行為、劉備伐吳的正義性拋之腦後,單刀直入,與諸葛亮進入談判正題:「吾主誠意款款,願將南郡、武陵交予劉主,交趾三郡與合浦、高涼,亦割予之。張達、范疆之輩,也能即行縛往夷陵,聽候處置。」
看對方公事公辦,不講私情,諸葛亮莫不遺憾,他堅持說道:「我軍不要高涼郡,願以其換鬱林。」
高涼郡原屬合浦郡,是吳人出於削弱士家勢力、安置賊帥錢博而特意設置的新郡,同樣是郡,它卻著實比不上鬱林這樣的大郡。
「這如何能行?」潘濬皺起眉頭,語氣卻不似當日諸葛瑾那般斬釘截鐵。
諸葛亮這時娓娓道來,剖析利弊:「高涼郡雖小,卻北護蒼梧,東衛南海,若不將其置換,呂岱在交州能安寢一日否?至若鬱林雖與零陵相接,然零陵道只達蒼梧,始安(桂林)位處險要,他日兩家交好,又有何慮也?」
吳人只要在始安布置兵馬,就能阻止鬱林方面進軍荊州,同時也能通過交換高涼郡,藉此保護蒼梧二郡不失。
季漢得到鬱林後便能在益州外圍打造一圈屏障,為蜀地提供一個安全的發展環境,而各州互相接壤,勉強實現隆中對「利盡南海」「跨有荊益」的戰略。
這樣的分配方案對雙方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
潘濬把握著談判底線,勉為其難道:「可。但高涼、南海諸賊必得撤走。」
「議和之後,我會派使者借道零陵南下,命王金、吳碭等義軍退往合浦,還請吳侯令呂岱等人勿要阻攔。」諸葛亮淡淡說道。
王金、吳碭等人都是忠心季漢的故將,這樣一支力量留在交州,李恢等人的治下才會更穩當。
「除麋芳、士仁等人,其餘關侯故臣,皆願返回劉主麾下,這是名錄。」潘濬將一封名冊遞過去。
諸葛亮簡單看了兩眼,似乎有些意外:「郝子太也心戀吳土麼?」
郝普曾兩度迫於形勢降吳,第一次投降後很快隨著湘水劃界而回歸,這一次卻給出了別的選擇。
潘濬冷然道:「我已說過,鳥則擇木,當初劉主也已言明,若願回歸者,不得攔阻。郝子太既不願,豈能強求之?」
潘濬默然不答,將視線轉向別處。
「潘公。」護衛在諸葛亮身後的關興終於忍不住說道:「當年先父雖與你不睦,但都是為了國事,絕非私怨!況陛下待潘公,何薄之於孫權?如今斯人已逝,何不泯盡恩仇,再為吾皇效力?」
「安國!」
諸葛亮抬起羽扇,出聲打斷道,這是他難得語氣不悅。
當年的事,彼此各有難處。
不提倒還好,但關興既然主動提了,潘濬便要與這個年輕小輩細細論道:
「建安二十四年,劉主進位漢中王,尊先君也受封前將軍,威風一時無兩。」看著關興與其父頗為相似的面龐,潘濬不禁陷入回憶之中:「但那時,劉主拔黃忠於行伍,竟拜為後將軍,尊先君因此大怒,不肯與老兵同列。後來還是蜀人費詩能言巧辯,代為勸解,尊先君這才受拜。」
關興一時納悶,他想開解的是自己父親與對方的私人恩怨,好讓潘濬回心轉意,怎麼突然說起這件往事來了?
潘濬見關興不解,便看向已陷入沉默的諸葛亮,嘴角噙笑:「葛公應該知道這件往事吧?我記得你還曾向劉主進言,是如何說的?」
諸葛亮避而不答,只是沉聲勸道:「當年諸事,的確有所虧欠,國家後來也為此事介懷在心。承明,你……」
「葛公當時也認為劉主做的不妥當。」潘濬的目光越過了諸葛亮,徑直看向關興,自顧自的說道:「他進言劉主,說黃忠的名望不及關侯與馬超,而今竟使彼等同列。馬超、張飛尚能理解,因為他們在漢中曾親見黃忠斬夏侯之功。可關侯在荊州僅是遙聞其功名,恐必不悅!」
「可這是先父與黃將軍的往事,後來費公特為遊說,先父當時便已釋然。」關興連忙說道。
「是麼?」潘濬冷笑一聲,接著又道:「那你可知尊先君為何不滿?世人皆知其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可黃忠偏偏出身行伍,他又為何容其不得?」
關興啞口無言,被對方問住了。
「我換句話問。」潘濬接著又看向諸葛亮,眼神複雜,似憂似懣:「他又是在為誰而不滿呢?」
劉備成漢中王后,大力提拔了馬超、許靖、法正這些或有統戰價值、或建有大功的新人,而對於那些留守荊州的舊人們,又給了多少滿足預期的報酬?
麋芳、士仁之叛,固然有他們個人的原因,但整個荊州在呂蒙、陸議面前望風而降,劉備東征以來除了五溪蠻便無其他士人響應,這個異常的現象又豈會是某個人的問題?
諸葛亮低聲嘆了口氣。
「關侯雖與我性情不合,但當年他的確是在為我等伸張,奈何劉主不悟,令人失望。」潘濬說完了往事,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在離開之前,他忽然站立在關興身旁,看著年輕人熟悉的臉龐,潘濬不禁想起了當年獲知關羽敗亡,自己也曾為他涕淚交橫,伏床不起。
其中萬端情緒,難以分說。
「所以不久之後,阿翁就出兵襄樊,其中也有這樣的緣故麼?」關興送潘濬上船時,忽然問道。
潘濬沒有再言,只是朝故人之子拱了拱手,便登船離去。
襄陽郡,宜城。
三萬曹軍整裝待發,卻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亂了所有部署。
夏侯尚將簡牘重重的擲在地上,摘下悶熱的兜鍪,怒言道:「江陵何等堅城,陸議堪稱名將,為何敗亡如此之快!」
他們本還想趁著兩軍激戰的關口,帶兵奔襲江陵,直接將黃權與陸議雙雙拿下,然後西退劉備,東伐孫權,成就一番功業。
可誰知這才幾天功夫,江陵就失守了!
而且消息還是過了這麼多天才傳過來,此刻黃權恐怕早已穩住了南郡形勢,攜新勝之師,以萬人守江陵,曹軍的戰機稍縱即逝。
「當年陸議奪江陵時,也是這般神速,可見必是城中有人倒戈,效仿當年故事。」司馬懿輕聲嘆道:「《傳》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終』,此誠不我欺!就是不知這一位『麋芳』又是何人?」
「此等變故須得急報陛下。」夏侯尚無暇多言,來不及卸甲,坐在案後奮筆疾書,在寫到一半時,他忽然抬頭問道:「孫劉複合,勢成必然,我軍坐失良機,如之奈何?」
司馬懿知道夏侯尚智略過人,甚有主見,於是先不發表看法:「一切聽憑將軍指畫。」
「孟子度前日來信,言劉備親鎮夷陵,而秭歸少兵,他願領偏師間道而行,直趨秭歸,而我大軍出臨沮、當陽,襲往夷陵。雖不能成擒,亦能打亂蜀軍部署,趁勢取得南郡。」夏侯尚放下筆說道。
司馬懿目光一閃,嘴上卻附和道:「孟達之計暗合兵法,不無道理……將軍意下如何?」
「我想先知道你的方略。」夏侯尚眉頭微抬,不接這個茬。
司馬懿犯起了難,他知道孟達與夏侯尚交好,如今對方提起此事想必已經動心,可若是一味奉承……
「自房陵至秭歸,間道數百里,險阻難行,糧秣難繼,在下以為,不可輕進。」最終,在夏侯尚的注視下,司馬懿還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夏侯尚似乎仍不死心,接著又道:「可孟子度說,他當年就是從秭歸引兵向北,奪取房陵、上庸,最是熟悉此間道路。」
司馬懿單手撫案,連聲說道:「那時房陵無備,所以為其所乘。今劉備既在夷陵,秭歸何其重要,安能不派兵把守?孟達即便探知秭歸兵少,恐怕也是一個月前,劉備傾力伐吳於夷道的時候,如今豈能一成不變?」
夏侯尚目光深沉的注視著對方,聽到司馬懿所言皆出自公心,這才露出笑容:「我料想應是如此,但也不能怪子度,他新附我朝,立功心切,有些事想的簡單了。」
恐怕不是他想的簡單。
司馬懿心中暗忖,若真按孟達的計劃行事,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反倒是不聽其言,率軍伐吳,孟達遠在上庸,根本占不到半點便宜。
不過這樣的揣測,司馬懿自然不會當著夏侯尚的面說,他隨口附和了幾句:「孟達雖是降將,然深得陛下信重,其也竭誠相報,真乃我大魏之福。」
孟達連自己故主的後路都敢抄,今後誰還敢質疑他的忠心?
見夏侯尚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司馬懿不由暗罵孟達心術不正,此人積極獻策,即便未納,也達成了其他目的。
「不說其他了,如今孫權數敗於劉備,據裴文行之弟的書信來看,其前後喪師幾有數萬,雖誇大,亦不遠矣。此等良機,不可再失,我正要上疏天子,請詔三軍伐吳。」夏侯尚重新拿起毛筆,蘸足了墨,在奏疏上擬寫:「仲達,你若有陳奏,可與我聯署。」
這是個表示親近的舉措,司馬懿當即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