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娜。」湯姆將手裡喝完的易拉罐喝完後順手捏扁,丟在一旁。
「我的好朋友,知道我受傷了來看看。」
「能幫你收拾家裡衛生的好朋友?」許默順著對方的話調侃道。
兩人已經一起經歷過兩次任務,同生共死過一次,相互的行事理念沒什麼大的衝突,對於利益分配又都理智而又公允,信任的基礎已經建立起來。
湯姆願意讓許默來家裡探望便是最好的證明。
因此許默才會淺淺調侃幾句對方私生活。
「不要亂想,她的老公和我之前是搭檔,我們一起混街頭的時候關係鐵得很。」
湯姆側頭指了指燈火通明的大都會區。
「那時候的我們沒錢沒勢,啥都不懂,有的只是一條命和想要出人頭地的憤懣。」
「我們混跡在街頭,渴望成為大人物,渴望建功立業,渴望發財成名。」
「後來呢?」許默問道。
「後來,後來就是子彈可不認識年輕人的理想。」
湯姆撩開了自己鬆散的睡袍,露出滿是義體接縫的胸膛。
「第二個月,我肚子上就中了兩槍,胰臟被打成了一坨爛肉,還是蓋伊湊錢給我換了二手的義體胰臟。」
許默仔細地瞧著自己新搭檔裸露在外的胸膛。
義體接縫、仿生幾丁質護甲皮膚,半封閉的給藥泵接口,嵌入碳纖維肌肉中的合金釘、如蜘蛛腿般從脊椎攀附在肋骨上的金屬支撐框架……這些改造一同將他變得像是個機器人。
而這,是一個老邊緣人的必然下場。
湯姆就這樣敞著懷,怔怔地望著被霓虹光芒淹沒的大都會。
「你有什麼理想嗎,威廉?」
許默抿著嘴,默不作聲。
「嗨,就當是搭檔之間加深感情,多少聊點。」湯姆勸慰道。
許默自然是有理想的。
「我想活著。」
這理想是如此樸實而又奢侈,以至於湯姆愣怔了數秒,眼神飄忽得好像沉入過去之中。
隨後,他向著大都市舉杯示意,聲音低弱得像是在呢喃。
「那可不太容易。」他繼續開了一罐啤酒道。
「想在這裡活著,真的很不容易~」
此刻的陽台上,有酒、聽眾、還有一個滿是故事的人,但作為一個成熟的大人,許默自覺地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很快,湯姆便回過神來。
「這幾天你正好有空,作為搭檔,我送你件禮物。」
湯姆披頭散髮地走到雜亂的臥室內,在窗前的桌子上一陣翻找,最後拎著個金屬片歸來。
「給,我早就想說了,你手裡的那把槍簡直就是個燒火棍,一看就是大街貨。」
許默接過對方抵的金屬片,仔細察看。
這是一張罕見的實體名片,合金材質,質地柔軟又有彈性,表面做了磨砂處理,握持手感極佳。
名片正面用工業風格的無襯線體刻著十分簡潔的兩行字,分別是店鋪名『槍炮、鋼鐵與細菌』以及名片主人的名字『沈錚』。
背後則是刻著店鋪的地址。
除去這些之外,整張名片再無其他信息。
「沈是整個奧羅拉數一數二的槍匠,去找他定做把傢伙事吧,錢算我帳上,算是咱們發大財的慶祝,做咱們這行啥都能將就,吃飯的傢伙事可不能隨便。」
許默摩挲了幾下名片,點著頭將其揣進兜里。
「你去了順便讓他再給我改把槍,提我的名字就行,參數什麼他都有,過幾天我去拿。」
湯姆已經打開了許默帶的飯,開始暴風式吸入作業。
湯姆的霰彈槍在先前的戰鬥中慘遭報廢,大眾貨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重新定做是必然選擇。
許默自無不可。
…………
等到許默返回水塔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時分。
軀殼沉沉睡去之後,許默的意識順著黑『線』熟絡地升向天空。
只不過這次他並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在那扇宏偉巨牆前駐足。
巨牆一如往昔,沉默的佇立在那裡,緘默不言,如果不是先前見到過它反擊時浩瀚的聲勢,許默死也想不到它竟然是如此危險。
它的名字,許默早已知曉,或者說早就已經有所猜測。
「第四面牆」
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公司『乙太網絡』的卓越造物,或者說產品。
許默雖然已經與它接觸過多次,卻對它知之甚少。
但先前黑客的慘狀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能夠觸碰『它』的,這個沉默的宏偉造物並不想看上去那樣人畜無害。
僅僅是一次貿然的觸碰,觸發的反擊便能夠將一名黑客連帶著所有的設備都融成一團廢鐵,那如果有人試圖穿過這堵牆,又會觸發怎樣量級的反擊呢?
許默試探著將手按向牆面,而這次『訪問』行為與之前並無區別,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他的手臂順滑地沒入牆內。
沒有暴動的數據流,沒有如流星雨般的程序攻擊。
牆還是那面牆,沉默地屹立著,仿佛許默此刻的接觸並不存在。
他沒有獲得答案。
不過許默知道,有人可能能夠給他答案。
凌晨三點二十分。
失樂園論壇,『零日』酒吧。
人群一如既往的嘈雜,只不過酒吧內部卻換了一個皮膚,由許默上次來時的冷峻金屬風換成了中世紀奇幻冒險文學中常見的鄉間酒館風格。
不知名的愛爾蘭小調充斥著酒館,巨型橡木吧檯、粗糙的原木桌凳、中央大壁爐以及牆上的磨損武器盾牌讓許默真有種穿越時間感。
「這邊,刺猹客。」『鬍子女士』在火爐旁呼喊著。
「你來的是真巧,怎麼樣,是不是很有異域風情,昨天有個富哥們掏錢給酒館換了一個月的皮膚,大家都嗨起來了。」
厚實的木質酒杯盛著滿是泡沫的啤酒,對方端著就是一陣『噸噸噸』,一口氣全都下了肚。
許默環顧著四周,嗅著鼻尖迷迭香、鼠尾草的氣味評價道:「很逼真,看得出應該花了不少錢。」
「那當然,這可是直接從『寰宇視界』買的數據包,正版貨。」
「說吧,這回想了解哪一方面的知識。」第二杯啤酒上來的間隙,『鬍子女士』抓緊時間跟許默談起了業務。
許默直言不諱:「第四面牆。」
『鬍子女士』對此沒有任何驚訝的情緒。
「看來你是見過它了,怎麼樣,壯觀吧?」
想起那巨牆的巍峨,許默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這你可找錯人了。」『鬍子女士』聳聳肩。
「這個問題估計只有以太之網的創始人活過來才能解答。」
許默對於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你對『第四面牆』了解多少?」
對方卻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在許默面前捻了捻,做了個人類社會通用的數錢姿勢。
「下面的知識要收費了,又有沒有問題?」
許默爽快交錢。
「它本質上也是個網絡防火牆,跟其他防火牆的功能沒區別,但是它的網絡安防等級強到至今沒有人探知出上限,就連它存在形式,構成的邏輯,運行的架構至今都沒有人了解到哪怕一絲一毫。」收了錢,『鬍子女士』立刻解答道。
「這麼神秘嗎?」
「你以為呢」『鬍子女士』向著許默繼續科普著這堵牆相關的知識,「自這堵牆在網絡中建立的數百年以來,不是沒有瘋子試圖攻破這堵網絡中的宏偉巨構,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部以失敗告終。」
「全部?」許默在這個問題上加重了語氣,顯然不太相信。
「全部。」『鬍子女士』回答得極為肯定。
「來自牆內(新網)的自由黑客為了揚名立萬,白客為了收集數據研究,某些企業為了找到牆上的漏洞以此盈利,來自牆外(舊網)的超限AI想要穿過它進入人類社會,失序的數據實體和烈性網絡病毒也想要突破它進入新網,但是無論他們用何種方法,動用多少算力對其發動攻擊,想要突破封鎖,都沒有成功過。」
「真的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嗎?」
仿佛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正確性極為篤定,『鬍子女士』回復的十分乾脆利索:「沒有」。
許默越發沉默。
「那想要去『舊網』要怎麼辦,那些開發舊網的網絡公司是怎麼突破的這堵牆的?」
「簡單,繞開就行了,『第四面牆』又不是自然產生的,它是防火牆,是被乙太網絡公司布置在咱們奧羅拉的城市網絡裡面保護普通人上網安全的,想去舊網找個能用的舊網埠不就行了,這東西野外多的是。」『鬍子女士』解釋道。
「還有,看在你付款利索的份上,我警告你千萬別亂伸手,窺視也不行,這上面流動的數據量級最低都是萬級GG,大到分分鐘撐爆你的大腦,真要引起『第四面牆』的自主反擊程序,我保證你死的會很慘。」
別的不說,對於死得很慘這一點,許默表示充分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