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禮。」
蘇天北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淡淡地掃過院中的翠竹,又落在女兒手中的長劍上,最後才重新看向陸雲。
「凌月方才那一劍,是你指點的?」
陸雲不知道蘇天北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也沒有隱瞞,坦然道:「只是弟子的一點拙見,班門弄斧,讓院長見笑了。」
「拙見?」
蘇天北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流雲七十二劍第十七式『雲龍轉身』,她練了一年都沒有突破。你來了幾天就解決了,這要是拙見,那她這一年的時間豈不是都是虛度了?」
蘇凌月臉色微微一紅,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陸雲倒是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院長大人說話如此直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不必緊張。」蘇天北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這套劍法是我親手傳給她的,第十七式的關卡我一直知道,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法子幫她突破。你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這說明你在劍道上的理解,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深。」
陸雲謙虛道:「院長謬讚了,弟子只是僥倖看出了其中的關竅。」
「僥倖?」
蘇天北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一次是僥倖,兩次也是僥倖,那三次四次呢?符道、丹道、器道、御獸、劍道……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陸雲心頭微微一凜。
蘇天北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話里的意思卻並不簡單。
看來這位院長大人對自己的底細,已經有所了解了。
「院長說笑了,弟子不過是樣樣通、樣樣松罷了。」
「樣樣通,樣樣松?」
蘇天北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陸雲面前。
他比陸雲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中仿佛藏著兩汪深潭,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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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樣樣通樣樣松的人,能讓百獸院的院主親自開口招攬?能讓丹道院的周乾大師讚不絕口?能讓符籙院的老付把你當成寶貝疙瘩?」
他一連三個反問,每一個都像是一柄重錘,敲在陸雲心頭。
陸雲沉默了片刻,抬眸與蘇天北對視。
「院長想說什麼?」
蘇天北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涼亭邊,目光投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屋檐。
院中的翠竹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竹葉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緩緩墜地。
「我想說的是——」
蘇天北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身上的秘密,比你想像的要多。而這些秘密,已經讓有些人坐不住了。」
陸雲的瞳孔微微一縮。
「院長指的是……諸葛傲風?」
「諸葛傲風?」
蘇天北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他不過是一把刀。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那隻手。」
陸雲心中一沉。
他早就懷疑諸葛傲風背後有人指使,現在蘇天北的話無疑印證了他的猜測。
「院長知道是誰?還有院長說我身上的秘密比我知道的多?這句話又是何意?」
陸雲總覺得這句話另有深意。
難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自己是被陸氏宗族貶到了天都郡陸氏分族?
更知道自己的父親……
蘇天北看著陸雲,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
「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問我。就算你問了我也不會說,也不能說。我只是想給你提一個醒,過慧易夭。你這般張狂,絲毫不知道收斂,只怕……很容易出事。」
「特別是你即將要參加青年大賽,務必要小心一些!」
蘇凌月站在一旁,聽著父親和陸雲的對話,眉頭越皺越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陸雲眉頭一挑,隨即拱手:「多謝院長大人的提點,弟子定當謹記。」
蘇天北嘆息一口:「還有,你殺了萬道院眾多弟子的事情……萬道院的院主道長空現在已經通過副院長葛嘯,將此事稟告到了我這裡。務必要我給他們一個說法。」
「此事影響重大,所以我現在也很為難。依你所見,本院長該如何是好?」
陸雲聞言,神色不變。
他抬眸看向蘇天北,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院長大人既然來問我,想必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蘇天北微微挑眉,倒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如此沉得住氣。
「說說看。」
「萬道院弟子在古武絕地之中先行動手,欲置我於死地。我不過是自衛反擊,於情於理於法,都站得住腳。」
陸雲的聲音不疾不徐,「若院長大人真要給萬道院一個說法,大可以將此事交由執法堂公開審理。古武絕地之中發生的事情,有不少人都親眼所見,到底是誰先動的手,一查便知。」
蘇天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會打算盤。讓執法堂公開審理,你是想把事情鬧大,讓整個書院都知道萬道院弟子在古武絕地中乾的那些齷齪事?」
「弟子不敢。」陸雲嘴上說著不敢,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弟子只是想求一個公道。」
「公道?」
蘇天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世上哪有什麼公道。你殺了人,這是事實。萬道院死了弟子,這也是事實。就算是你占著理,萬道院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公開審理,只會讓兩院的矛盾徹底激化,到時候整個書院都會雞犬不寧。」
「那院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已經不重要了,明日一早,讓月兒帶你去主殿,到時候自會有定奪。」
蘇天北說完之後,便是離開了。
「陸雲,你放心,明日我會替你說話。若萬道院的人執意要討伐你……」
蘇凌月寬慰陸雲。
陸雲卻沒有讓她說完,只是擺了擺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妨!」
一夜無風。
第二天一早。
蘇凌月將陸雲帶到了主殿之中。
主殿內,有著不少人。
為首者,赫然正是院長大人,蘇天北。
在其兩次,便是四位副院長。
其中兩位陸雲認識。
一位自然就是跟萬道院穿同一條褲子的葛嘯。
而另一位就是在季度小比上,為陸雲主持了公道的端木泓。
除了四位副院長外,還有十院院主。
陸雲同樣只認為其中兩人。
一個就是百獸院院主。
另一個則是萬道院院主道長空。
而在道長空身後,諸葛傲風赫然也在場。
見到陸雲走進來,道長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雙三角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孽障。」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指甲划過砂紙,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你終於來了。」
陸雲的目光從大殿中那一張張面孔上掃過,心中微微一沉。
主殿內的氣氛,比他想像的還要凝重。
十位院主和四位副院長全部到齊,院長蘇天北高坐主位。
這是審判的陣仗。
不是簡單的問話。
不過陸雲倒是並未見到執法堂的人。
「弟子陸雲,見過院長,見過各位副院長,見過各位院主。」
陸雲無視道長空,抱拳一禮,不卑不亢。
蘇天北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道長空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大殿中央,與陸雲相距不過數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雲,那雙三角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陸雲,我萬道院的弟子,是去古武絕地歷練的,不是去送死的。你一介新人,入學不過數月,便連殺我萬道院弟子。今日你若不給個說法,我萬道院上下,絕不答應。」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向陸雲。
大殿中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陸雲,等著他的反應。
陸雲抬眸,與道長空對視。
那雙眸子中沒有任何畏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道院主,我想請問一句。」
「你問。」
「你們萬道院是專門培養廢物嗎?這麼多弟子都被我這麼一個新入院的弟子所殺,你身為院主居然還好意思來這裡興師問罪,你不覺得丟臉嗎?」
陸雲語不驚人死不休。
而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震。
這小子……好狂啊!
面對萬道院院主,居然還敢說出這番話來。
簡直就是完全不將萬道院放在眼裡。
難怪此子敢殺萬道院那麼多人。
「放肆!」
道長空勃然大怒,一股磅礴的威壓自他身上轟然爆發,如山嶽傾覆,直直壓向陸雲。
大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雲身形微微一晃,卻硬生生穩住了。
他腳下的青磚「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縫隙,額角青筋暴起,但那雙眸子依然平靜如水,直視著道長空。
「道院主這是要當場將我格殺?」陸雲的聲音依然不疾不徐,「在這主殿之中,當著院長和諸位副院長、院主的面?」
「你——」
「夠了。」
蘇天北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烈焰之上,將道長空的威壓生生截斷。
道長空身形一滯,回頭看向高坐主位的院長,目光中帶著不甘:「院長,此子囂張跋扈,殘殺同門,若不嚴懲——」
「我說,夠了。」
蘇天北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深邃的眸子中多了一絲冷意。
道長空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退後了一步,但那雙三角眼始終死死盯著陸雲,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蘇天北見狀,目光看向四位副院長和其餘院主:「諸位,你們怎麼看?」
主殿內,頓時安靜了少許。
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時候,坐在左側首位的葛嘯率先開口了。
他站起身,指著陸雲,聲音中帶著一股義憤填膺的怒氣。
「蘇院長,此子在書院內重傷萬道院不少弟子也就算了,居然在古武絕地之中還蓄意殘殺萬道院核心弟子,此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按照書院律例,殘殺同門,當直接斬立決!」
葛嘯的話音剛落,大殿中便響起了幾聲附和的低語。
幾位與萬道院交好的院主紛紛點頭,目光不善地看著陸雲。
「陸雲,你呢?有什麼要說的?」
蘇天北詢問陸雲。
陸雲目光掃過葛嘯和那些附和的院主,心中冷笑。
葛嘯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避重就輕。
隻字不提萬道院弟子先行設伏之事,只說「殘殺同門」,這是要把髒水全潑在自己身上。
不過他知道,今日說再多也沒用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沒什麼可說的。」
陸雲攤了攤手。
「哼,我看你是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無法辯駁。」
諸葛傲風在一旁冷喝道。
更多的人點頭認可。
「院長,諸位同僚,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卻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右側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正是端木泓。
蘇天北微微點頭:「端木副院長請講。」
端木泓走到大殿中央,與葛嘯並肩而立,卻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在書院任職數十年,書院律例,倒背如流。今日之事,既然牽扯到律例,我就不得不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
他面對大殿中的眾人,聲音沉穩如山。
「按照書院律例第三十七條——凡書院弟子,無論因何緣由,率先對同門出手者,視同挑釁,輕則禁閉三月,重則逐出書院。若造成嚴重後果,趕出大武書院,又或廢去修為,永不再用。再嚴重者,斬立決!!!」
端木泓一字一頓,目光如炬。
「陸雲殺害萬道院多名弟子,就算是有罪,但具體罪責如何,律例之中暫未明說,還需完善。但萬道院弟子率先圍攻陸雲,則是板上釘釘的有罪。所以若真要追究,更應該先追究萬道院弟子的罪責。」
「此外萬道院損失這麼多弟子,對我們大武書院來說也是極大的損失。畢竟培育一名弟子,需要耗費大武書院不少人力物力。既如此……那萬道院的院主和導師也還有管教不當,以及庇護不周等失職,所以他們也應該一同受罰。。」
端木泓的意思很簡單,既然要罰,那就大家一起罰。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服眾。
只有這樣,才能以正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