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端副院長的說法。」
萬獸院院主附和道:「既然要定罪,萬道院弟子先對陸雲出手之事,我們百獸院弟子就可以坐鎮!所以若陸雲有罪,那萬道院弟子就更是罪上加罪。」
道長空臉色鐵青,目光陰鷙地掃過端木泓和萬獸院院主,最終落在高坐主位的蘇天北身上。
「院長,端木副院長和萬獸院院主這番話,是要將我萬道院死去的弟子再鞭屍一遍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含怒,「我萬道院死了人,到頭來還要追究我萬道院的責任?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道院主此言差矣。」
端木泓不卑不亢地接話,「律例面前,只有是非對錯,沒有誰死了誰就有理的說法。若按你的邏輯,只要死了人,不管起因如何,對方都要償命?那書院律例還要來何用?」
葛嘯和道長空等人面色陰冷。
蘇天北卻點了點頭,隨後道:「今日把諸位叫來,不是要審誰,也不是要判誰。」
蘇天北的聲音平靜如水。
「古武絕地之事,來龍去脈我已經查清楚了。萬道院弟子先行設伏,陸雲自衛反擊,殺了他們。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道長空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被蘇天北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但是——」
蘇天北話鋒一轉,「陸雲畢竟殺了人,而且是不少人命。若說全無過錯,那也是自欺欺人。萬道院那邊需要有個交代,書院這邊也需要有個說法。」
「而且此事不宜繼續發展下去,否則一旦傳言開來,有損我們大武書院聲譽。今日將大家召集起來,就是想要給此事一個定論。」
「既然現在爭執不下,那就投票決定。」
「認為陸雲有罪的舉手示意,認為無罪者則無需舉手。」
「大家意下如何?」
「道長空,此事關乎萬道院,你先表態有沒有異議?」
道長空稍作沉吟,不經意間看了一眼葛嘯,見到葛嘯點頭,這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角微微上揚,拱手道:「院長此法公允,我萬道院沒有異議。」
蘇天北又看向其餘人:「那你們呢?」
葛嘯立即點頭附和:「投票定論,公平公正,我贊成。」
其餘幾位院主面面相覷,也紛紛點頭。
其餘人雖然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反對。
蘇天北目光掃過大殿,見無人反對,便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開始吧。」
大殿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蘇凌月站在陸雲身旁,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陸雲卻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或陰冷、或猶豫、或沉思的面孔。
葛嘯率先舉起了手,聲音洪亮:「陸雲殘殺同門,罪不可赦,我贊同有罪!」
那隻枯瘦的手高高揚起,像一面旗幟,給其餘人打樣一般。
緊接著,道長空也舉起了手。
隨後,三位與萬道院交好的院主也緩緩舉起了手。
一共無票,認為陸雲有罪。
蘇天北面不改色,目光繼續掃視。
「還有嗎?」
蘇天北問。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舉手。
道長空的眉頭微微皺起。
五票。
遠遠不夠。
他看向葛嘯。
葛嘯心領神會,便是開口:「若你們今日認為此子無罪,那以後此子殺害你們院的弟子時,你們最好也繼續保持這個態度。否則到時候別說書院不給你們做主。」
此話一出,大殿中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葛嘯這話,明面上是提醒,實則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們今日不站隊,日後你們院裡的弟子死在陸雲手上,就別怪書院不管。
幾位原本猶豫不決的院主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葛嘯身為副院長,位高權重,若是被他記恨上,日後在書院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更何況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陸雲此子兇悍狠辣,連殺萬道院那麼多人都不眨眼的,誰能保證他日後不會對其他院的弟子動手?
「我……我覺得此事還需慎重。」
一個聲音怯怯地響起,是器道院的院主。
他五十來歲,生得圓臉大耳,平日裡最是八面玲瓏,誰也不得罪。
此刻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說陸雲有罪,也沒說無罪,但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傾向於站在葛嘯那邊。
「慎重?」百獸院院主冷笑一聲,「方才投票的時候你怎麼不慎重?現在葛副院長一句話,你就慎重了?」
器道院院主面色一僵,訕訕道:「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百獸院院主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覺得陸雲好欺負?覺得萬道院死了人就有理?我告訴你,今日你昧著良心站隊,明日死的說不定就是你器道院的弟子!」
「你——」
「夠了。」
蘇天北的聲音不大,卻讓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向葛嘯,目光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葛副院長,投票而已,不必說這些題外話。」
葛嘯面色微變,拱了拱手:「院長教訓的是,是我失言了。」
嘴上說著失言,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
他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果然,又有三位院主緩緩舉起了手。
八票。
已經超過半數了。
葛嘯嘴角微微上揚。
端木泓眉頭緊鎖,看向蘇天北,欲言又止。
蘇天北卻神色如常,仿佛這一切並不意外。
道長空嘴角的笑意終於壓不住了,拱手道:「院長,投票結果已出,陸雲殘殺同門之罪成立。按律,當斬立決。」
蘇天北眉頭一挑,便是道:「既如此,那陸雲便是有罪。」
「不過斬立決也太過嚴厲!畢竟陸雲事出有由,而且的確剛入院沒多久。」
「所以……本院長就做一次主。」
「直接剝奪其大武書院弟子身份,將其趕出大武書院。」
「任何人都不可再有異議!」
蘇天北一錘定音。
一旁的蘇凌月聞言,臉色驟變。
「父親!」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這不公平!而且這也太草率了。」
蘇天北將目光轉向女兒,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凌月,這裡不是你能說話的地方。」
蘇凌月咬著嘴唇,還想說些什麼。
但這一次卻被陸雲制止了。
「我接受院長大人的決定。」
陸雲點了點頭,沒有爭辯,也沒有抗議。
很顯然!
今日之事,蘇天北早就料到了。
不過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所以連執法堂的人都沒有叫來。
雖然陸雲不知道蘇天北這等安排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平息萬道院和葛嘯等人的怒火?
還是真的為了穩固大武書院的聲譽?
但都已經不重要了。
離開大武書院,對陸雲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他來大武書院的目的,本就是為了進入古武絕地。
如今他已經進入了一次古武絕地。
也不算白來了。
繼續呆在大武書院,對陸雲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好處。
蘇凌月難以置信地看著陸雲,儼然沒想到陸雲都不據理力爭就直接同意。
蘇天北微微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陸雲,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陸雲的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既如此,那便收拾東西,今日之內離開書院。」
蘇天北頓了頓,補了一句,「凌月,你送他出去。」
道長空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幾乎要咧到耳根。
雖然沒能要了陸雲的命,但將這個禍害趕出書院,也算是不錯。
一旦陸雲沒有了大武書院庇護,那到時候……他們也就不用擔心書院律例。
想殺就殺!
「院長英明。」
道長空拱手,聲音中的快意毫不掩飾,「此等殘殺同門之輩,確實不配留在我大武書院。」
百獸院院主眉頭緊鎖,想要說些什麼。
他實在想不明白院長怎麼捨得將這等天才放走。
但此刻木已成舟,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陸雲,你被趕出大武書院的事情,我很快就會對外公布。若你還有任何別的要求,可以現在就跟我提。」
蘇天北補充道。
「院長大人客氣了,我沒有任何要求!」
陸雲知道對方只是客套一下。
「散了吧。」
蘇天北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主殿。
蘇凌月立即追了上去:「父親,你為何一定要將陸雲趕出大武書院?你明明可以給他其它懲罰。」
蘇天北嘆息一口:「月兒,你要記住。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縱然我是院長,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們大武書院招惹不起,你我更加招惹不起。」
說完之後,蘇天北徹底離開。
而他剛剛的話,也故意沒有壓低聲音,似乎有意說給陸雲聽的。
陸雲聽在耳中,不禁眉頭一皺。
他早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若蘇天北真的想要將他驅逐出大武書院,昨日就不會親自去通知陸雲今日要來主殿問責。
只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有人給了他壓力?
還是他知道了什麼?
又關乎陸氏宗族嗎?
細想一下,只怕也只有跟陸氏宗族有關了。
眾人紛紛散去。
道長空路過陸雲身邊時,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小子,天都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最好……滾遠一點,否則若是被我萬道院的人找到……嘿嘿……」
道長空並未說完下去。
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陸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道院主放心,該走的時候我會走。但該回來的時候,誰也攔不住我。包括你!!!」
道長空冷笑一聲:「回來?被大武書院趕出去的弟子,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這道門。」
「是嗎?」陸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道長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葛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陸雲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大殿中很快空了下來。
只剩下陸雲和蘇凌月。
蘇凌月站在原地,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你為什麼要答應?」她終於忍不住問出聲,聲音中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怒,「你明明可以爭的。實在不行,你還可以搬出小師叔。只要你搬出小師叔,就沒有人敢拿你怎麼樣。」
陸雲看著她的樣子,心中微微一軟。
陸雲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送我一程。」
蘇凌月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穿過重重院落,經過演武場時,不少弟子投來好奇的目光。
陸雲被趕出書院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開了。
「聽說了嗎?陸雲被院長親自趕出去了!」
「活該!殺了萬道院那麼多人,沒要他命就不錯了。」
「可惜了,聽說此人天賦極高……」
「天賦高有什麼用?得罪了萬道院和葛副院長,在這書院裡還混得下去?」
「不過有蘇師姐親自送他離開,已經算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無數隻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
陸雲充耳不聞,步伐平穩。
蘇凌月卻越聽越氣,幾次想要發作,都被陸雲按住了。
「不必跟這些人計較。」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陸雲笑了笑,「他們說他們的,我走我的,兩不相干。」
蘇凌月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這個男人,到底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那張平靜的面孔之下?
書院的大門就在前方。
高大的朱紅色門樓,上書「大武書院」四個金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陸雲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目光平靜。
「就送到這裡吧。青年大賽見。」
他轉過身,看著蘇凌月。
蘇凌月咬著嘴唇,忍不住提醒道:「青年大賽上,諸葛傲風一定會想方設法對付你,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陸雲笑了笑:「放心,區區一個諸葛傲風,我壓根不放在眼裡。若他執意要對我動手,那死的那個人一定是他。若他諸葛世家非要執迷不悟,那到時候我不介意讓他們整個世家覆滅。」
說完,陸雲轉身邁出了書院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