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昭深深地看了陸雲一眼，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僂，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樑。
凌慕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慘白變成了灰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木然地轉過身，跟著司空昭離開了高台。
看客區域再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通天商會這次可真是栽了大跟頭了。」
「九一分啊，武道坊市占九成，這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那個叫陸雲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虛空畫符，七道天火，天授符體……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夠轟動整個符道界了，他一個人全占了。」
「武道坊市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議論聲中，劉長老走到高台中央，雙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符籙盛會的兩輪比試已經全部結束。」
他的聲音洪亮而莊重，但在看向陸雲時，目光中明顯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客氣，甚至是恭敬。
「按照規則，兩輪評級相加，總評最高者，獲得我大符靈宗為期三年的符籙扶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陸雲身上。
「總評最高者——天都郡武道坊市，陸雲。」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沈靈兒高興得跳了起來，一把抓住沈紅袖的胳膊，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沈紅袖沒有阻止她，嘴角那抹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三年的符籙扶持。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武道坊市在未來三年內，可以以極低的價格從大符靈宗購買符籙材料，可以派遣符師到大符靈宗進修，可以享受大符靈宗的銷售渠道……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從今天開始，武道坊市不再是天都郡那個默默無聞的小商會，而是被大符靈宗認可的、有實力的商會。
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人。
沈紅袖看向高台上的陸雲，目光複雜。
這個少年，三個月前走進武道坊市的時候，她還各種威逼利誘。
誰能想到，他會在符籙盛會上掀起這樣的驚濤駭浪？
「陸公子，請留步。」
劉長老見陸雲轉身要走，連忙叫住了他。
陸雲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長老。
劉長老快步走到他面前，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
「陸公子，聶長老想請您一敘。」
「請我？」
陸雲挑了挑眉，目光越過劉長老，看向高台上的聶鴻遠。
聶鴻遠微微點頭，目光中滿是善意。
陸雲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他跟著劉長老走下高台，穿過人群，走進了後方內堂。
內堂比外面安靜得多，檀香裊裊，古樸典雅。
聶鴻遠已經坐在了主位上，見陸雲進來，站起身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公子，請坐。」
陸雲沒有客氣，在客位上坐了下來。
劉長老在一旁陪坐，其他四位長老也陸續走了進來，各自落座。
五位長老同時在場，這是符籙盛會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待遇。
「陸公子。」
聶鴻遠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雲。
「老夫冒昧問一句——你的符道，師承何人？」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雲身上。
符道傳承，是符師最大的秘密。
師承何人，意味著他掌握了哪一派的符道技藝，意味著他的符籙風格、手法、甚至是弱點都可能被人窺探。
聶鴻遠問出這個問題，其實有些失禮。
但他實在太想知道答案了。
虛空畫符，天授符體，七道天火……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他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師父，才能教出這樣的弟子。
陸雲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說是大武書院的符籙院？
誰會信啊？
畢竟符籙院最強的也就是老付。
但也只是三品符籙師而已。
在這些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家師隱居多年，不問世事。」
陸雲緩緩開口，還是胡謅了一個師尊。
如若不然，他敢篤定，對方會各種繼續追問。
「他老人家不喜歡被人打擾，恕我不能透露他的名諱。」
陸雲補充了一句，生怕他們深究下去。
聶鴻遠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理解，理解。」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符道界的隱士高人不在少數，有些人確實不喜歡被打擾。
陸雲既然不願意說，他也不好強求。
「那老夫再問一句——」
聶鴻遠換了個角度，目光更加灼熱。
「陸公子可有意向來我大符靈宗？老夫可以破例，直接收你為關門弟子。若你答應，或許我可以幫你將你身上的天授符體更好地發揚光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五位長老同時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聶鴻遠。
關門弟子。
聶鴻遠已經三十多年沒有收過弟子了。
他的上一個關門弟子，如今已是符道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坐鎮一方，威名遠揚。
現在，他竟然要破例收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為關門弟子？
而且還是在不知道對方師承的情況下？
聶鴻遠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陸雲，等待著他的回答。
陸雲看著聶鴻遠，心中微微動容。
他知道聶鴻遠是真心實意的。
一個太上長老，當著五位長老的面說出這種話，不可能是客套。
但——
「多謝聶長老厚愛。」
陸雲站起身來，向聶鴻遠行了一禮。
「只是晚輩已經有了師承，不能另投他門。還望聶長老見諒。」
拒絕。
他拒絕了。
五位長老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大符靈宗太上長老的關門弟子，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這個少年，竟然拒絕了？
聶鴻遠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既然你不願意，老夫也不勉強。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中多了幾分狡黠。
「大符靈宗和武道坊市的合作，老夫可以做主，再寬限一些。三年扶持期滿後，可以再續三年。」
劉長老倒吸一口涼氣。
再續三年？
六年的符籙扶持？
這在符籙盛會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陸雲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拱手道謝。
「多謝聶長老。」
「不必謝我。」
聶鴻遠擺了擺手，目光深邃。
「這是你應得的。一個能畫出七道天火的天授符體，值得大符靈宗拿出最大的誠意。」
這般說著，聶鴻遠還拿出了一枚玉符，並且將其遞給了陸雲。
「這是老夫的信物，拿著它可以隨時聯繫老夫。若你有任何需求，儘管可以通過它聯繫老夫，老夫定會相幫。」
聶鴻遠這番話一出，內堂里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五位長老齊齊變了臉色。
劉長老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玉符可是太上長老的私人秘信工具。
就算是那些坐鎮一方的大人物，也未必能得到這樣的禮遇。
陸雲低頭看著手中那枚玉符。
玉符溫潤，通體青白，正面刻著一個「聶」字，背面則是一道複雜的符紋。
「聶長老，這……」
陸雲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
他當然知道這枚玉符意味著什麼。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覺得有些意外。
他和聶鴻遠不過一面之緣，對方就送出這樣的重禮？
「收下吧。」
聶鴻遠看出了他的猶豫，笑著擺了擺手。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天才，也見過太多天才隕落。天授符體固然難得，但真正讓老夫動心的，是你這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陸雲身上停留了片刻。
「虛空畫符，七道天火，這些東西確實驚人。但更讓老夫看重的，是你面對通天商會時的從容，是你拒絕老夫關門弟子時的清醒。」
「天才易得，心性難求。」
「你有這樣的心性，老夫相信，你未來的路不會止步於此。」
這番話說的坦蕩，沒有任何掩飾。
陸雲沉默了片刻，沒有再推辭，將玉符收了起來。
「多謝聶長老。晚輩會珍惜這份情誼。」
聶鴻遠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行了，老夫的話說完了。劉長老，你送陸公子出去吧。」
劉長老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引著陸雲往外走。
剛走出內堂，劉長老就忍不住開了口。
「陸公子，你可知道，聶長老那枚玉牌，符道界有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
陸雲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劉長老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說實話，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聶長老對一個人如此上心。」
陸雲沒有說話，但心中對聶鴻遠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個老人，能送出這樣的重禮，說明他不僅有眼光，更有魄力。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一枚玉牌，換來的是一個潛力無限的符師的好感。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兩人穿過長廊，回到了高台附近。
劉長老停住腳步，朝陸雲拱了拱手。
「陸公子，老夫就送到這裡了。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來大符靈宗找我。」
「劉長老客氣了。」
陸雲還了一禮，轉身走向武道坊市眾人所在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灑在廣場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各家商會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看客區域的人已經散了大半，但還有一些人圍在武道坊市的區域前，好奇地張望。
沈靈兒遠遠地看到陸雲，立刻跑了過來。
「陸公子！聶長老找你說了什麼？」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沒什麼。」
陸雲笑了笑，「就是聊了聊合作的事。」
「合作？」
沈靈兒歪著頭，一臉好奇，「什麼合作？」
「大符靈宗願意給我們武道坊市六年的符籙扶持。」
陸雲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靈兒愣住了。
六年的符籙扶持？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沈紅袖。
沈紅袖也愣住了。
她剛剛從劉長老那裡得到的消息是三年扶持，怎麼到了陸雲這裡就變成了六年？
「你確定是六年？」
沈紅袖的聲音微微發顫。
「確定。」
陸雲點了點頭。
「聶長老親口說的。」
沈紅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但她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六年……六年的符籙扶持……」
從她接手武道坊市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想改變武道坊市的處境。
她想讓武道坊市變得更好，想讓坊主大人知道她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可現實是殘酷的。
武道坊市太小了，太弱了，在那些大商會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她努力了很多年，但武道坊市的處境始終沒有太大的改變。
直到今天。
直到陸雲出現。
沈紅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向陸雲行了一禮。
「大恩不言謝。從今往後，你有任何要求都盡可以提。」
陸雲則是微微一笑：「沈大人不必如此。我既然答應了你來參加符籙盛會，全力以赴是理所應當。不過若是沈督察能夠幫我將陸氏分族在接下來三個月內，建立成為天都郡一等勢力的話，那我也是樂於其成的。」
距離一年的宗族試煉就快要結束了。
但現在的陸氏分族，實在是太弱小了。
在天都郡還是九牛一毛的存在。
甚至連一毛都還算不上。
陸雲之前一直在等待機會，現在……這個機會終於成熟了。
也該是時候著手開始將陸氏分族帶領成為一等勢力了。
沈紅袖微微詫異，沒想到……陸雲還有這等野心！
不過以陸雲的天賦，以後陸氏分族別說成為天都郡一等勢力，就算是成為整個大武王朝的一方霸主，指不定都極有可能。
若是能夠在陸氏分族還未成長起來的時候，就伸出援手，讓武道坊市跟陸氏分族徹底綁定在一起，那對武道坊市來說自然也是極好的。
所以沈紅袖想都沒想就直接答應了下來。
「好！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不過家族規模、人員招攬和武道資源等方面，我武道坊市的確能夠儘快幫陸氏分族滿足一等勢力的要求。」
「可青年大賽上，族內必須要有三人進入前三十。這就只怕沒有那麼簡單了。畢竟能夠在青年大賽上奪得前三十的人，背後只怕的勢力都不低。他們未必會同意加入陸氏分族。」
「我武道坊市也有且只有一人有機會進入前三十！」
「除此之外，就要靠你自己了。」
陸雲倒是並不意外。
要想讓陸氏分族成為天都郡一等勢力。
至少需要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族中至少要有一定數量的合道境和化神境武者。
第二個條件：就是族內弟子的人數至少要達到三萬人。
這兩個條件，有了武道坊市的扶持，應該都不難達到。
但第三個條件，也就是在一年一度的青年大賽上，族內必須要有三人進入前三十。
這就有點棘手了。
不過陸雲也沒有太過於擔心。
青年大賽，即將開始！
一切自會見分曉。
「既如此，沈大人，那我們就儘快趕回天都郡吧。我還等著去參加青年大賽呢。」
陸雲微微一笑。
沈紅袖點了點頭，讓沈靈兒留下來繼續跟大靈符宗商談合作的事情，自己則帶著陸雲打算啟程返回。
只是剛走出蒼梧城，正準備乘坐停在蒼梧城外的飛行船回去。
卻沒想到，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道熟悉的身影，此刻正被人打趴在地上，被幾人團團圍住。
見到那道身影，陸雲眼神驟然一凜。
大師兄！
江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