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姜漓的詢問,陸雲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重新吹了起來,將姜漓的衣袂吹得輕輕揚起。
那枚玉佩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叮噹聲,清脆得像山澗里的泉水。
沈紅袖站在陸雲身後,手中的寶弓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
她的臉色很複雜——有震驚,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認出了那個圖案。
月神殿的星辰月紋,在方圓各大郡都是禁忌一般的存在。
而眼前這位月神殿聖女,居然親自來了。
為了陸雲。
江鶴川則完全是一副魂飛天外的樣子。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姜漓,又看看陸雲,再看看姜漓,再看看陸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你想怎麼處置他們?」
姜漓站在虛空中,被月光籠罩。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看著陸雲,似乎還在等他的答案。
司空昭跪在船頭,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是通天商會的會長,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見過的大場面不計其數。
但此刻,他跪在這個年輕女子面前,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月神殿。
這三個字太重了。
重到整個通天商會都扛不起。
凌慕跪在他身後,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符籙盛會上輸得一塌糊塗,被陸雲當眾羞辱,現在眼看著要報仇成功。
結果現在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了。
「放了他們吧。」
陸雲不想再欠這姜漓的人情。
再欠下去,估計就真的要將自己賠進去了。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鶴川猛地抬頭:「小師弟,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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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紅袖也皺起了眉頭,一臉不解地看著陸雲。
司空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凌慕更是呆住了。
姜漓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看著陸雲,眼中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放了他們?」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他們剛才要殺你。如果不是我來得及時,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你確定要放了他們?」
陸雲點了點頭。
「確定。」
姜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理由?」
陸雲轉過身,看向跪了一地的通天商會眾人。
夜風吹過,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們想殺我,是因為他們怕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怕我的天賦,怕我的潛力,怕我成長起來之後威脅到他們。」
「既然如此……」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讓他們繼續怕下去。」
「因為他們都知道,遲早有一天我會找上門去,到時候就是他們的真正死期。」
「現在讓他們死了,他們就解脫了。活著,他們每一天都要活在恐懼里。」
「這樣不好嗎?」
話音落下,整片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司空昭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看著陸雲,看著這個少年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忽然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個少年,比他想得更可怕。
不是天賦可怕,不是實力可怕。
而是……
心性可怕。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面對要殺自己的人,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
這種人,要麼成聖,要麼成魔。
但無論如何,都不該與之為敵。
司空昭後悔了。
他真真切切地後悔了。
姜漓看著陸雲,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中,那抹探究的意味越來越濃。
她見過很多天才。
月神殿裡從不缺少天才。
那些天才有的天賦異稟,有的背景深厚,有的心高氣傲,有的鋒芒畢露。
但像陸雲這樣的,她第一次見。
這種年紀,這種心性,這種冷靜到骨子裡的理智……
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
「有意思。」
姜漓輕聲說了兩個字,嘴角微微揚起。
那個弧度比之前大了許多。
她轉過身,看向司空昭。
「聽到了?」
司空昭連連叩首:「聽……聽到了!多謝陸公子不殺之恩!多謝陸公子不殺之恩!」
姜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隻螞蟻。
「你們給我記住……」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陸雲是我姜漓要護的人。」
「誰敢動他,就是與月神殿為敵。」
「與月神殿為敵……就是死。」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整片天地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司空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冷汗已經浸透了整件袍子,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是……是!小人一定謹記!」
姜漓沒有再看他,而是揮了揮手。
那三百名玄甲甲士齊齊收勢,退回到姜漓身後,列陣而立。
八名白袍老者紋絲不動,依然站在那裡,氣息籠罩著整片天地。
「還有,回去之後不許離開!」
「直到陸雲找上門去。」
「到時候他是否要殺你們,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但在那之前,你們膽敢逃走,那……無論你們逃去哪裡,月神殿都會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司空昭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他原以為自己撿回了一條命,他甚至感到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可此刻姜漓補充的這番話,將他剛剛升起的僥倖徹底碾碎。
不許離開。
直到陸雲找上門去。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司空昭、他通天商會,都要像待宰的牲畜一樣,被拴在原地,等著陸雲磨好刀、選好日子,一刀一刀地割。
而且,他們還不能跑。
跑?月神殿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不跑?陸雲遲早會來。
橫豎都是死。
只不過一個是懸在頭頂的刀,一個是立刻落下的鍘。
司空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身後那些赤旗衛更是面如土色,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癱軟在地。
凌慕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了,而是一種灰敗的顏色,像是秋天枯死的草木。
他死死盯著陸雲,眼中的恨意終於被一種更深的東西取代——恐懼。
真正的、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他的人生只剩下一種可能:在恐懼中等待死亡。
那種感覺,比死更可怕。
「滾吧。」
姜漓揮了揮手,像趕走一群煩人的蒼蠅。
司空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走」,便帶著三艘黑色飛船倉皇逃竄。
飛船消失在天際盡頭,夜空中恢復了寧靜。
月光重新灑落下來,將一切照得清冷而明亮。
姜漓轉過身,看向陸雲。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微微偏頭,看向沈紅袖和江鶴川。
「你們先走。」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的清冷,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紅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看著姜漓,又看了看陸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她收起寶弓,轉身走到江鶴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江鶴川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看了看沈紅袖,又看了看陸雲。
「小師弟……」
「大師兄,你先跟沈姑娘回天都郡。」
陸雲看著他,語氣平靜。
「我隨後就到。」
江鶴川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很快,沈紅袖和江鶴川所乘坐的飛行船消失在夜色中,夜空中只剩下姜漓的輦車和那三百玄甲甲士。
八名白袍老者紋絲不動地站在虛空中,像八尊雕塑,氣息深沉如海。
姜漓看著陸雲。
「上來。」
兩個字,和之前一樣。
但這一次,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陸雲沉默了一瞬,腳下輕輕一點,身形拔地而起,落在了輦車前。
他看著她,不卑不亢。
「姜姑娘,多謝救命之恩。」
姜漓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輦車。
「進來。」
輕紗掀開,她彎腰進了輦車。
陸雲見狀,跟了進去。
車廂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寬敞得多。
外面看著只是一架不大的車,但裡面卻別有洞天。
地面鋪著雪白的獸皮,踩上去柔軟得像踩在雲上。
四角各懸著一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將整個車廂照得亮如白晝。
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几,矮几上放著一壺靈茶,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矮几兩側各放著一個蒲團,蒲團上繡著金色的符紋,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姜漓已經在左邊的蒲團上坐了下來,正抬手倒茶。
她的動作很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但又自然得毫無刻意之感。
「坐。」
她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矮几對面。
陸雲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輦車開始移動。
四頭麒麟異獸踏空而行,拉著輦車平穩地向前駛去。
三百玄甲甲士列隊跟隨,八名白袍老者護衛在輦車四周。
整支隊伍氣勢恢宏,如同一支天兵天將巡視人間。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姜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著陸雲。
「為什麼放了他們?」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的清冷,但問題卻問得很直接。
陸雲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茶很好。入口甘甜,回味悠長,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喉嚨流入丹田,讓人精神一振。
「我回答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姜漓。
姜漓微微搖頭。
「或許你是有這個理由,但我要的不是這個理由。」
她的目光直視著陸雲,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
陸雲意識到,這女人的確有點不簡單。
他也懶得多說其它,便是直接道:「你救了我,我感激你。但我不想欠你太多人情。」
「原來如此。」
姜漓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隨後卻又:「所以……你是看不上我?」
陸雲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有多難回答,而是因為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突然到讓他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他以為姜漓會繼續追問「不想欠人情」背後的真正原因,或者像他預想的那樣,直接挑明小師叔說親的事情。
結果她來了一句——「所以你是看不上我?」
這女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陸雲沉默了三秒,然後端起茶杯,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
茶已經有些涼了,但那股甘甜還在,帶著一絲清冽的涼意,讓他有些發燙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姜姑娘。」
他放下茶杯,看著姜漓。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談何看得上看不上?」
姜漓微微挑眉。
「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月神殿聖女,知道你的名字叫姜漓。」
陸雲的語氣很平靜。
「但除此之外,我對你一無所知。」
「你的性格,你的為人,你的喜好,你的脾氣……」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覺得,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能對另一個人說出『看得上』或者『看不上』這種話嗎?」
姜漓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矮几,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歪著頭看著陸雲,眼中那抹玩味越來越濃。
「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不討人喜歡。」
「我知道。」
陸雲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但你有沒有想過……」
姜漓忽然湊近了一些,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盯著陸雲的眼睛。
「如果我說,你小師叔已經把你賣給我了呢?」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夜明珠的光芒在兩人之間流轉,將姜漓的臉映得如同白玉雕琢而成。
她離得很近,近到陸雲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那是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像是月光下盛開的曇花,清冷而短暫。
但陸雲沒有後退。
他就那樣坐著,目光平靜地與姜漓對視。
「我知道。」
兩個字,輕描淡寫。
姜漓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知道?」
「猜到了。」
陸雲嘴角掀起一抹苦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