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漓蹙眉挑了挑:「猜到了也好,就說明你已經知道你是我的人了。這樣也省得我多費口舌了。」
陸雲卻拱了拱手:「姜姑娘請自重,說親一事,尚未定論。小師叔是小師叔,我是我!他把我賣了,並不代表我認可。如若姜姑娘想要討個說法,不如去找小師叔。」
姜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地盯著陸雲。
輦車內的氣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夜明珠的光依然柔和,靈茶的香依然裊裊,但空氣卻變得有些……危險。
陸雲感覺到了。
那種被猛獸鎖定的壓迫感,從姜漓身上散發出來,如同實質般壓在他肩上。
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就那樣坐著,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與姜漓對視。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後,姜漓動了。
她沒有發怒。
沒有釋放氣勢。
沒有召喚那八名白袍老者。
她只是緩緩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陸雲注意到,她喝茶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著自己。
那雙眼睛很漂亮。
漂亮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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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那潭水裡翻湧著一些陸雲看不懂的東西。
「你這個人……」
姜漓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然清冷,但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情緒。
「是真的不怕死,還是覺得我不會殺你?」
陸雲搖了搖頭。
「我不怕死,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殺我。」
「哦?」
姜漓挑了挑眉。
「這麼確定?」
「確定。」
陸雲點了點頭。
「因為如果需要殺我,你剛才就不會救我。」
「而且……我更好奇!」
「你怎麼會看得上我?」
「你乃月神殿聖女,真正的天之驕子,追你的人不計其數!而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我們之間,雲泥之別。」
姜漓愣了愣。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揚起,但陸雲能看出來,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
之前的笑,是高高在上的、帶著審視的笑。
這一次的笑,多了一絲……趣味。
「你很聰明。」
姜漓的手指輕輕敲著矮几,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思考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讓我去找你小師叔討說法?」
陸雲點了點頭。
姜漓笑得更明艷了:「看來……你還不知道他的可怕。」
「可怕?」
陸雲眉頭一皺。
姜漓笑道:「罷了,你不知道也好!不過你我之間的親事,是你小師叔和我父親說定的,就連我……也無法拒絕。當然……我壓根也沒打算拒絕。」
「畢竟你應該也知道,像我這種人,看似高高在上!實則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不嫁給你……也遲早會嫁給其餘人,未必能由我做得了主。」
「既然你是小師叔推薦的,小師叔從來不會看錯人。所以我信他。」
陸雲沉默了。
他聽出了姜漓話語中的那絲無奈。
不是假的。
不是裝的。
是真真切切的無奈。
月神殿聖女。
聽起來高高在上,風光無限。
但背後,有多少身不由己,有多少不能言說的苦衷,外人又怎麼可能知道?
陸雲看著姜漓。
車廂內夜明珠的光將她的臉映得柔和而朦朧。
那張臉實在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畫。
但此刻,畫中人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不該有的東西。
落寞。
車廂內安靜了下來。
夜明珠的光在兩人之間流轉,靈茶的香在空氣中瀰漫。
「姜姑娘還有別的事情嗎?若沒有的話,那我就先告辭了。」
「今日你救我之事,來日我必定報答。」
陸雲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就打算離開。
「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去你們天都郡有點事。」
姜漓並未再說別的。
接下來!
一路無話。
在姜漓的護送下,陸雲回到了天都郡。
距離青年大賽,只剩最後五天時間。
「該去無界山了。」
陸雲跟姜漓分別,直奔無界山而去。
無界山,正是這一次青年大賽舉辦之地。
是天都郡第一山。
天都郡的一句老話:寧入鬼門關,莫登無界山。
沒有人知道無界山存在了多少年。
有人說它是上古神魔大戰的遺蹟,有人說它是某位超脫者的道場,還有人說,它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是某個更高級位面墜落於此的一塊碎片。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座山擁有自己的意志。
它允許你進,你才能進。
它不允許,哪怕你是武道至尊,也休想踏上山腰一步。
千百年來,無數武者試圖揭開無界山的秘密,最終都鎩羽而歸。
正因為如此,天都郡青年大賽才會選在這裡舉行。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比武,更是一場全方位的試煉。
在這座山上,修為不是唯一的籌碼。
氣運、心性、智慧、膽魄,缺一不可。
而這,正是各方勢力挑選人才的標準。
今年的大賽,格外隆重。
天都郡郡王府親自主持,大武書院、各大世家大族和無數宗門勢力都會盡數到場。
當陸雲趕到無界山的時候,距離青年大賽開始僅剩最後三天時間。
一來到山腳,便見到山腳處,已經人山人海。
無數武者,無數勢力,在山腳處安營紮寨,等待著天都郡一年一度青年大賽的舉辦。
陸雲第一反應,就是尋找陸紅苕等陸氏分族的人。
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
「難道我陸氏分族竟無一人取得這青年大賽的名額?」
陸雲心底微微一沉。
「陸雲小友,真的是你?」
就在這時,一道稍顯熟悉的聲音響起。
陸雲循聲望去,就見到一名中年男子朝著自己快步走來。
赫然正是萬劍宗宗主穆劍山。
「穆宗主,你怎在這?」
陸雲好奇問道。
穆劍山立即道:「是清瑤那丫頭,多虧了有你幫忙,讓她成功進入了大武書院。而現在更是在她的導師周玄帶她去找了一位劍道大師,幫她成功覺醒了劍印。」
「不久前她傳信給我,讓我來此等她。不過那丫頭目前還沒有過來。如若她過來了,我定帶她一起前來感謝小友。」
陸雲聽見穆清瑤成功覺醒了劍印,心底也鬆了一口氣,為她感到開心。
於是擺了擺手:「穆宗主客氣了!不知道宗主可否見到我們陸氏分族的人?」
穆劍山微微凝重:「小友,我和你們陸氏分族的陸紅苕和鬼靈一起前來。他們兩個實力不錯,都取得了這一次青年大賽的名額。」
「不過我們來到無界山後,我就去跟幾個老朋友敘了敘舊,結果回來後就沒有見到他們的身影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讓人去找他們了。」
「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他們。」
話音未落,一個萬劍宗的弟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宗主!宗主!不好了!」
穆劍山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指著營地外的一個方向,聲音都在發抖:「找……找到了……陸姑娘他們……被人擄走了!」
陸雲的心猛地一沉:「你說什麼?被誰擄走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諸葛世家。
畢竟整個天都郡,最想要他死的人就是天都郡。
而陸紅苕和鬼靈初來乍到,沒道理會得罪什麼人。
所以他們抓走陸紅苕和鬼靈,很有可能就是衝著陸雲來的。
「不……不知道……」
那弟子搖頭。
「往哪個方向去了?」
穆劍山則是問道。
那弟子指著營地西側:「那邊的小樹林。」
穆劍山看向陸云:「小友,你有什麼打算?」
陸雲保持著冷靜,看向那名弟子所指的那個方向:「先過去看看再說。」
陸雲腳下一動,身形已然掠出,速度之快,讓穆劍山望塵莫及。
但穆劍山還是盡力追趕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沖入了營地西側的小樹林。
此時,小樹林中。
「鬼靈,沒想到你小子命還真是硬啊,當年我們風海宗將你鬼瞳族全族覆滅,卻沒想到居然被你逃出生天。若你逃走也就算了,但你偏偏還要出來拋頭露面。」
「不過這樣更好,乖乖交出你們鬼瞳族的秘寶!否則……你和你身邊這個姑娘都別想苟活。」
風無痕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鬼靈,三角眼裡閃著志在必得的光。
鬼靈半跪在地上,左臂的傷口血流如注,將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紅色。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死死盯著風無痕,毫不退讓。
「秘寶?」
鬼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我鬼瞳族的秘寶,早在我族覆滅那夜就被你們風海宗搜刮乾淨了。你身為風海宗少主,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風無痕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當然知道。
那夜風海宗傾巢而出,將鬼瞳族三百七十一口人屠戮殆盡,幾乎掘地三尺,卻始終沒有找到傳說中的鬼瞳族至寶。
「少跟本少主裝糊塗。」
風無痕冷笑一聲,抬起右手的幽冥珠,幽光在珠面流轉,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氣息。
「當年你能夠在我們風海宗的滅族襲擊下逃出生天,說明那件秘寶定是在你身上。事到如今……你以為你還能逃得了?」
「將秘寶交出,本少可以給你留一個全屍。」
樹林中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風無痕的話音落下,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鬼靈抬起頭,那雙已經黯淡下去的瞳孔中,倒映著風無痕得意的嘴臉。
「就憑你們風海宗的畜生,也配得到我們鬼瞳族的秘寶?做夢!別說我身上沒有秘寶,就算是真的有,你們這些狗東西也休想得到。」
鬼靈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風無痕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將幽冥珠收入袖中,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鬼靈,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螻蟻。
「你以為你不說,本少主就拿你沒辦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慢悠悠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十幾名風海宗弟子。
「先把這個雜碎的手腳給我廢了。」
「然後再當著他的面,給我將那個長得還算不錯的小娘子給辦了。」
「我倒是要看看,他要嘴硬到什麼時候!」
「是!」
十幾名風海宗弟子齊聲應道,臉上露出興奮而殘忍的笑容。
他們早就注意到了陸紅苕。
那個女子雖然衣衫樸素,不施粉黛,但眉眼間的英氣和骨子裡的倔強,比他們見過的那些世家小姐更有味道。
四名弟子朝鬼靈圍了過去,其餘人則目光淫邪地看向陸紅苕。
「你們……滾開!」
陸紅苕嬌嗔道。
卻沒有用。
他們步步靠近,反而更興奮。
「風無痕,此事是我和你們風海宗之間的恩怨,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你們給我放了她。」
鬼靈見狀,也怒吼道。
但風無痕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笑話。
「跟她沒關係?」
「你越是在意她,本少主就越要當著你的面毀了她。」
「這就是跟風海宗作對的下場。」
在風無痕言語之間,那些風海宗的弟子已經分別走到了鬼靈和陸紅苕的身前,就欲要動手。
「小娘子,別怕。」
「哥哥會很溫柔的。」
一名弟子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一雙手朝著陸紅苕的衣服伸了過去。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她衣領的瞬間。
一道破空聲響起。
尖銳。
凌厲。
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那弟子只覺得手腕一涼,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手指還微微彎曲著。
但已經不在他的胳膊上了。
它飛在半空中,帶著一蓬血霧,旋轉著飛出去,落在地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啊!」
那弟子抱著斷腕,摔倒在地,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鮮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
「誰?」
風無痕猛地轉身,三角眼掃視四周。
其餘弟子也紛紛抽出兵器,警惕地盯著樹林深處。
「誰在那裡?出來!」
沒有人回答。
但一陣腳步聲,從樹林外傳來。
很輕。
輕得像落葉。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風無痕的心臟上。
咚。
咚。
咚。
一個少年,從樹影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