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城上空。
數十座浮島懸浮在雲層上下。
雲上的浮島，住著的是族長以及老祖級別的存在。
他們不諳世事，甚少露面。
而雲下一共九座浮島，頗為氣魄。
每一座浮島都是一位核心長老的道場。
此刻，浮島邊緣人影綽綽。
數十道身影從各自的府邸中走出，站在浮島邊緣，目光投向下方廣場上那道光幕。
天名錄上「陸雲」二字光芒萬丈，刺得許多人眼睛發疼。
但他們沒有動。
沒有人飛身而下，沒有人開口說話。
所有人都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少年站在廣場中央，衣袍獵獵，背影筆直如槍。
「大陸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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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第三座浮島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喃喃自語：「陸天瀾的兒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我們這陸氏宗族的天……又要變了。」
他身旁站著一個中年男子，聞言微微躬身：「三長老，我們要不要下去？」
老者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再等等。」
中年男子不解：「等什麼？陸雲檢測出大陸巨擘潛力，按族規當受全族恭賀，此時若是我們第一個下去……」
「你不懂。」
老者打斷了他，目光投向中央那座最龐大、最巍峨的浮島——大長老陸天雄的道場。
「大長老沒有開口之前，誰先下去，就是站隊。」
中年男子皺眉。
老者嘆息一口。
但他看向陸雲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天瀾的兒子，終究是回來了。
以這樣一種方式回來了。
中央浮島。
陸天雄的道場深處。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殿，殿內陳設簡樸，但每一件器物都透著歲月沉澱的氣息。
大殿正中，一個老者盤膝而坐。
他看上去六十餘歲的樣子，面容稜角分明，一雙眼睛狹長而深邃，鼻樑高挺，嘴唇微薄，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上沒有任何裝飾，但布料在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那是天蠶金絲，整個大武王朝只有皇室和極少數人能穿得起。
陸天雄。
陸氏宗族大長老。
王境七重天巔峰。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悠長，仿佛對下方廣場上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但在他的身後，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窗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天名錄上那個名字。
陸凌峰。
聖子。
王朝霸主潛力。
陸氏宗族年輕一代的第一天才。
此刻，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握住窗欞的手指，指節已經發白。
「父親。」
陸凌峰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陸雲檢測出了大陸巨擘潛力。」
「我知道。」
陸天雄沒有睜眼，聲音平淡。
「聖碑將他封為聖子，位同長老，享聖子一切待遇。」
「我知道。」
「他的天賦比我高。」
陸天雄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狹長的眼睛中沒有任何波瀾，看著殿頂的橫樑，仿佛在思考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所以呢？」
陸凌峰轉過身，看著父親的背影。
「四年前，是我將他趕出宗族的。」
「嗯。」
「他父親的牌位，也是我從宗祠中扔出去的。」
「嗯。」
「他不會善罷甘休。」
陸天雄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身材高大，即使上了年紀，腰杆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棵蒼勁的古松。
他走到窗前，與陸凌峰並肩而立，目光透過雲層，看向下方廣場上那個少年的身影。
「大陸巨擘。」陸天雄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揚，卻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陸天瀾的兒子……居然比他父親強。」
陸凌峰沒有說話。
「但潛力終究只是潛力。」陸天雄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兒子，「凌峰，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讓任何人下去嗎？」
「父親是想讓所有人看清楚。」陸凌峰緩緩說道，「陸雲雖然檢測出了大陸巨擘潛力，但他沒有根基，沒有勢力，沒有長輩庇護。他只是一個孤家寡人。而您，是宗族第八代核心大長老。我，身為你的兒子，更是聖子之首。只要我們不開口，就沒有人敢去恭賀他。」
陸天雄微微點頭：「還有呢？」
陸凌峰沉默了一瞬。
「還有……大陸巨擘潛力雖高，但要成長起來，至少需要數十年。這數十年裡，他可以『意外』死很多次。」
陸天雄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中露出一絲滿意。
「你長大了。」
「父親教得好。」
「但還不夠。」陸天雄搖了搖頭，「你只看到了表面，沒有看到更深的東西。」
陸凌峰皺眉。
陸天雄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窗外。
「陸雲選擇在所有人面前檢測天賦——你以為他是意氣用事？」
陸凌峰微微一怔。
「他是故意的。」陸天雄的聲音低沉下來，「他要讓所有人看到他的天賦，讓所有人知道他的價值。這樣一來，誰想動他，都要掂量掂量。」
「不過護族大陣庇護的是聖子的性命，庇護不了聖子的前途。」
「一個沒有資源、沒有靠山、沒有長輩指點的聖子，和一條被鎖住的龍有什麼區別？」
他轉過身，看向遠方。
「他要資源，需要族中分配。而分配資源的權力，在我手裡。」
「他要修行，需要功法丹藥。而功法的審批，也在我的職權範圍內。」
「他要想在宗族立足，需要有人支持。而整個宗族的高層，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死人得罪我。」
陸凌峰的眼睛亮了起來。
「父親的意思是……」
「不急。」陸天雄抬手打斷了他，「先看看。看看這個小子，到底有多少斤兩。」
「如果他識趣，老老實實當一個有名無實的聖子，我不介意讓他苟活幾年。」
「如果他不識趣……」
陸天雄沒有說完。
但那雙狹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寒芒。
……
廣場上。
陸雲並不知道浮島上正在發生的對話。
但他能感覺到。
那些從雲層之上投下來的目光，像一根根無形的針，扎在他的後背。
沒有一個人下來。
沒有一個人開口。
堂堂大陸巨擘潛力，聖碑親封聖子，竟然沒有一位長老出面恭賀。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陸雲……」
陸源不知何時走到了陸雲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擔憂。
「浮島上的長老們……一個都沒下來。」
「我知道。」
陸雲平靜道。
「這應該是大長老的意思。」陸源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在給所有人施壓，他在告訴所有人，他不認可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雲抬起頭，目光越過廣場上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看向雲層下方那九座若隱若現的浮島。
浮島巍峨，雲霧繚繞。
像九座大山，壓在他的頭頂。
「怎麼辦？」
陸雲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不下來，我上去就是了。」
陸源一驚：「你要上去？上浮島？那只有第八代核心的九位長老才能入住。」
陸雲冷冷一笑：「是嗎？今日他們不下來，他日……他們就得乖乖將浮島拱手相讓。我……陸雲回來……不是來受冷眼，更不是來受屈辱的！」
「他們不給的，我自己拿！」
這句話擲地有聲，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個少年。
十七歲。
大乘境。
沒有任何靠山。
剛剛回到宗族第一天，檢測出大陸巨擘潛力，被封為聖子。
沒有一位長老下來恭賀，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換作任何人，此刻最明智的選擇，都是先隱忍，先蟄伏，等實力足夠強大了再圖後計。
但陸雲不。
他選擇了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直接宣戰。
「陸雲這小子……瘋了嗎？」
「他這是要幹什麼？跟整個浮島對抗？」
「大長老可是王境七重天巔峰的存在啊，他才大乘境，他憑什麼？」
竊竊私語聲四起。
但陸雲充耳不聞。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雲層，越過那九座巍峨的浮島，直直地鎖定在最中央那一座上。
那座浮島，是大長老陸天雄的道場。
也是陸凌峰此刻所在的地方。
「陸凌峰。」
陸雲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灌注了靈力，如同驚雷一般在天地間炸響，穿透雲層，穿透浮島的禁制，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知道你在那裡。你不是很想殺我嗎？何必再躲躲藏藏？我給你一次名正言順殺我的機會。」
廣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浮島邊緣，那些探出頭的長老們也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陸雲竟然敢直呼陸凌峰的名字。
陸凌峰是誰？
聖子之首。
年輕一代第一天才。
大長老陸天雄的獨子。
整個陸氏宗族，除了族長和老祖，沒有人敢對他不敬。
而陸雲，一個剛剛歸來的罪人之子，竟然在廣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直呼其名？
「我如若沒記錯的話，半年之後，陸氏宗族將會開啟逐龍大典。」
陸雲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而堅定，沒有一絲顫抖。
「到時候，我邀請你隨我一起進入逐龍鼎，定乾坤。」
逐龍大典。
逐龍鼎。
定乾坤。
這幾個詞一出，整個廣場徹底炸了。
「逐龍大典？他說的可是逐龍大典？」
「那可是宗族百年一次的頂級盛典，只有聖子才有資格參加！」
「進入逐龍鼎定乾坤？這不就是……生死戰嗎？畢竟逐龍鼎開啟，每一次只能一個人出來，兩個人進去……那就是有一個人必須要留在裡面。」
「瘋了瘋了瘋了，他這是要跟陸凌峰生死戰啊！」
議論聲如同沸騰的水，再也壓不住了。
逐龍大典，是陸氏宗族百年一度的盛事。
逐龍鼎是一件上古傳承下來的至寶，據傳是陸氏初祖以自身精血與天地大道熔鑄而成，鼎內存有一方小世界。
那方小世界，叫做「祖域」。
祖域之內，埋葬著陸氏千年以來歷代先賢的意志烙印，封存著無數先祖的傳承與感悟。
凡是踏入逐龍鼎的聖子，都將直面先祖意志的拷問，歷經血脈與靈魂的淬鍊。
但每一次只能一人進入。
而陸雲，竟然主動邀請陸凌峰進入逐龍鼎？
這是在宣戰。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半年之後，他要和陸凌峰做個了斷。
四年前，陸凌峰將他趕出宗族，扔了他父親的牌位。
四年後，他要親手討回這筆債。
浮島之上。
中央浮島的道場大殿內。
陸凌峰站在窗前，臉色陰沉得可怕。
陸雲的聲音穿透雲層傳上來時，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窗欞，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逐龍鼎？他居然敢跟我提逐龍鼎？」
陸凌峰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個剛回宗族的廢物，一個大乘境的螻蟻，也配跟我提逐龍鼎？」
他轉過身，看向父親。
陸天雄依然盤膝坐在大殿中央，雙目微閉，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父親，這小子是在找死。」
陸凌峰的聲音中壓抑著怒火。
「凌峰，傳我令。」
「第一，陸雲的一切資源申請，全部駁回。聖碑給的待遇，我們動不了。但聖碑沒有給的，他別想從我手裡拿到一分一毫。」
「第二，從今天起，宗族內任何人不得與陸雲往來，不得向他提供任何幫助。違者，逐出宗族。」
「第三，派人盯著他。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陸凌峰躬身一禮：「是，父親。」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
「父親，逐龍大典……我接不接？」
陸天雄沉默了片刻。
「接。」
「為什麼不接？」
「他要找死，你成全他就是了。正好……就用他來好好磨礪一下你的道心！」
陸天雄的聲音很淡，似乎並未將此當一回事。。
一個沒有資源的聖子，半年時間能翻出什麼浪花？
大乘境對王境，就算是大陸巨擘潛力，也是死路一條。
「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在逐龍鼎里，不要給他任何機會。」
「殺了他，一了百了。」
陸天雄補充道。
陸凌峰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父親放心。」
「我會讓他在逐龍鼎里，死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