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室之門在身後無聲合攏,發出沉悶的閉合聲。
陸雲站在門檻內,目光掃過這間他從未踏入過的密室。
禁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四壁空空,沒有多餘的陳設。
地面鋪著青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盞長明燈的微光。
正前方的牆壁上嵌著一排玉架,玉架上放著一卷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像是沉睡中的活物。
陸雲的目光落在玉簡上時,他的呼吸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那枚玉簡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密紋路,隱約間有雷電般的弧光在紋路間一閃而沒。
正是……天罰九劍。
他走上前去,抬起手,指尖觸到那捲暗金色玉簡的剎那,一股雄渾至極的劍意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沿著他的手指湧入腦海。
眼前仿佛炸開一片雷海。
無數道劍光在雷海之中縱橫交錯,每一道劍光都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勢,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以天罰為名的劍意。
劍意中蘊含著九重變化。
第一重:雷罰。
第二重:電斬。
第三重:天威。
第四重:破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第五重:寂滅。
第六重:無生。
第七重:滅魂。
第八重:誅神。
第九重:天道。
陸雲的意識在那片雷海之中浮沉,每一重劍意的變化都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靈魂深處。
太虛鼎在這一刻自發運轉起來,那股古樸而玄妙的悟性之力,如同甘泉澆灌枯田,讓他對這九重劍意的領悟以一種遠超常人的速度飛速攀升。
常人拿到天罰九劍的玉簡,光是第一重雷罰的入門,便要反覆揣摩數日甚至半月之久。
因為天罰九劍的每一劍都對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劍意變化,從雷罰的暴烈到電斬的迅疾,從天威的壓迫到破妄的洞察,每一重都需要劍修將自身對劍道的理解完全打碎重組。
但陸雲不同。
太虛鼎的通天悟性讓他在接觸玉簡的瞬間,便已經將那九重劍意的精髓刻入了靈魂深處。
他甚至不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參悟玉簡上的文字,那些劍意本身就如同活水一般湧入他的識海,自行與他自身的劍道根基融合。
不過陸雲並未貪多。
他很清楚自己的境界和修為。
渡劫境,即便擁有太虛神體、不滅神魂和真龍之體,他的靈力總量和靈魂強度依然有上限。
天罰九劍每一劍的施展都需要消耗極為龐大的靈力和靈魂之力,越往後消耗越甚。
以他目前的修為,能夠承受的極限……大約在第六劍。
第六劍之後,第七劍滅魂、第八劍誅神、第九劍天道,所需的力量已經遠超他目前能夠調動的極限。
強行施展,非但發揮不出威力,反而會反噬自身,重則傷及根基。
他收回了手,將那捲暗金色玉簡從玉架上取下,握在手中。
玉簡觸手溫潤,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電流般的酥麻感。
他盤膝坐下,將玉簡貼在眉心,閉上雙眼,將太虛鼎的悟性之力催動到極致。
然後開始了對第一劍的修煉。
與此同時。
守閣長老陸樞依然坐在一樓那把藤椅上。
他閉著眼,枯瘦的手指搭在紫砂壺的壺蓋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靈識始終懸在第七層禁室的門口。
禁室內的動靜,他一清二楚。
他能感覺到陸雲取下了那捲暗金色的玉簡。
他也能感覺到陸雲的氣息在玉簡入手的瞬間微微一震,顯然是被天罰九劍的劍意衝擊到了靈魂。
「撐不住就該出來了。」
陸樞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沒有指望陸雲能在禁室里待多久。
六十年前那位超凡九重天的聖子,強闖禁室,在劍陣中撐了三息便化作了血水。
如今的陸雲雖然是通過某種手段破了劍陣進去的,但那捲天罰九劍的玉簡本身就不是什麼好消化的東西。
王階上乘劍訣的劍意衝擊,足以讓修為不夠的劍修靈魂受損。
在他看來,陸雲最多一個時辰就會受不了自行退出。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禁室內的氣息依然平穩。
陸樞的手指在紫砂壺蓋上頓了一下。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
陸樞睜開眼,渾濁的目光中終於浮現出一絲疑惑。
他能感覺到禁室內的氣息非但沒有衰減,反而在以一個讓他有些看不懂的速度攀升。
那種攀升並不劇烈,卻異常穩定,像是有人在裡面穩步推進著某種進程。
「難不成……還真讓他入門了?」
陸樞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懷疑。
天罰九劍的難度他比誰都清楚。
第一卷雷罰雖然是最基礎的一重,但那只是相對於後面八重而言。
讓一個從未接觸過這套劍訣的劍修在短短几個時辰內入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陸雲的修為才渡劫境。
渡劫境的靈力和靈魂強度,根本不足以支撐天罰九劍的修煉消耗。
光是理解第一重劍意所需的推演,就足以將尋常渡劫境修士的靈力和魂力消耗殆盡。
陸樞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
他不信。
然而。
兩個時辰後。
禁室內,陸雲睜開眼,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虛虛一划。
一道銀白色的雷光從指尖迸射而出,在面前的石壁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焦痕。
雷罰,成。
從接觸到玉簡到練成第一劍,剛好兩個時辰。
禁室外的陸樞並不知道此刻禁室內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扇門後的氣息在某一瞬間忽然穩定了下來,那種穩定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實感,像是某樣東西被打磨成型了。
陸樞握著紫砂壺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看了禁室的方向一眼,眼中流露出了一絲震撼之色。
「兩個時辰……就……修煉成了第一劍?」
「此子……當真是逆天啊。」
陸樞滿心震驚。
他鎮守劍典閣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劍道天驕。
但能夠在兩個時辰內修煉成天罰九劍第一劍之人,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要不要將此事稟告給高層?」
陸樞心中狐疑。
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之前他將陸雲強闖劍典閣禁室的事情稟告給了高層,但高層卻一直沒有動靜。
雖然他不知道這是為何。
但有些事,說一次就夠了。
再說第二次,反倒顯得他這把老骨頭沉不住氣。
陸樞終究沒有將此事再傳訊出去。
他重新閉上眼,枯瘦的手指搭在紫砂壺的壺蓋上,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老僕模樣。
但他的靈識卻始終沒有從第七層禁室門口移開過片刻。
他等著看那個少年的極限在哪裡。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這把見慣了風浪的老骨頭,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震撼。
禁室內。
陸雲練成第一劍雷罰之後,沒有片刻停歇。
他閉上眼,將玉簡重新貼回眉心,開始牽引第二重劍意——電斬。
這一劍的難度遠勝於第一劍。
雷罰追求的是暴烈,是雷霆一擊的磅礴威勢。
但電斬追求的是極致的速度和穿透力,要將所有的劍意壓縮成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在出手的瞬間爆發出遠超雷罰的洞穿力。
他開始嘗試壓縮劍意。
第一次,劍意在凝聚到一半時崩散。
第二次,壓縮的力度不夠,劍氣依然粗如手指。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敗,太虛鼎的悟性之力都會讓他對這道劍意的理解加深一層。
他能感覺到那些劍意在他經脈中流淌的軌跡從最初的生澀滯礙,一點一點變得流暢,變得精準。
第六次嘗試時,他指尖凝聚出的那道銀色絲線已經細如牛毛。
他輕輕一划。
銀絲無聲無息地沒入面前的石壁,在正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石壁的背面卻出現了一個拇指粗的孔洞,貫穿了三寸厚的青岩。
電斬,成。
從開始修煉第二劍到成功。
只用了半天時間。
禁室外的陸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禁室內的氣息又攀升了一截,這一次攀升帶來的劍意變化與方才截然不同。
第一道劍意帶著暴烈的雷意,而這一道劍意卻帶著一種凌厲到極致的銳利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縮成了一道極細的針,穿透了某層屏障。
「難道第二劍……也成了?」
陸樞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
他搖了搖頭,試圖說服自己這不可能。
兩個時辰練成第一劍已經足夠離譜。
怎麼可能在半天內又練成第二劍?
但靈識傳來的感知不會有錯。
那扇門後的劍力已經穩定在了一個全新的層次,比之前明顯凝實了一整個台階。
陸樞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再自語,只是默默地將手中那把紫砂壺放在了旁邊的矮桌上,然後坐直了身體。
他用了數十年守在這座劍典閣里,看過太多天才進來、出去,有的意氣風發,有的黯然離場。
他自認已經對「天才」這兩個字有了足夠的免疫力。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他之前見過的那些所謂天才,和禁室里那個少年比起來……
恐怕連提鞋都不配。
「前兩劍算是天罰九劍的基礎之劍,這第三劍開始初窺精髓,修煉難度比前兩劍大大提升,那小子總不可能輕易修煉成功了吧?」
陸樞心中十分篤定地道。
然後!
一天以後。
禁室之中再度傳來明顯的劍意波動。
這一次的波動與前兩次截然不同。
陸樞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從門縫中滲出的氣息帶著一種如山嶽傾覆般的沉重壓迫感,仿佛整座劍典閣的上方忽然壓下來一片無形的天穹,讓空氣中的靈力都變得粘稠而凝滯。
陸樞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藤椅的扶手。
他豁然抬頭,渾濁的目光直直望向第七層的方向。
「天威……」
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含著一口砂礫。
第三劍,天威。
這一劍對劍修的要求遠超前兩劍。
雷罰追求暴烈,電斬追求迅疾,都是劍意本身的變化。
但天威不同,天威追求的是「勢」——一種居高臨下、以劍意壓迫對手意志的大勢。
這種「勢」的凝聚需要對劍道有極其深刻的理解,需要對自身劍意有絕對的掌控力,更需要一顆無懼無畏的強大劍心。
即便是陸劍影那樣的劍道天才,修煉第三劍也用了好幾個月。
而禁室里的那個少年……
從第二劍到第三劍,只用了一天。
陸樞緩緩站起身。
他守閣數十年,坐在這把藤椅上的時間遠比站著的時間多。但此刻他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此事不能再隱瞞,必須要儘快稟告高層!」
陸樞在藤椅前站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之前不想再傳訊,是覺得陸雲雖然破了劍陣進了禁室,但最多也就是在劍意衝擊下堅持一段時間,最後悻悻退出。
他不想為一個註定失敗的小輩反覆驚動高層,顯得他這把老骨頭小題大做。
但此刻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一共不到兩天時間就連成三劍,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
他守閣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掌握天罰九劍前三劍。
這已經不再是他一個守閣長老能夠自行判斷的事情,必須稟告高層。
與此同時。
中央浮島之上,陸天雄和陸凌峰收到了守閣長老傳來的消息。
陸天雄面色驟然陰冷。
而陸凌峰則是殺意驟起。
「父親,此子太詭異了。之前我們故意拖了他三年時間,以此想要讓他錯過修煉最黃金的三年。再利用宗族試煉,讓他永遠無法回到宗族。可他最後卻能在一年時間內完成試煉。」
「而回到宗族之後,他不但展現出了大陸巨擘潛力,如今更是這般逆天的劍道天賦。若繼續讓其成長下去,我們準備多年的大計只怕會因他而毀於一旦。」
陸凌峰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站在陸天雄面前,雙手攥緊成拳,面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那雙狹長的眼眸中翻湧著殺意與忌憚交織的光芒,仿佛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凶獸。
陸天雄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窗外翻湧的雲層,目光幽深如潭。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凌峰,讓陸劍影今日便開始熟悉伏天劍。」
「另外……」
「你帶人去劍典閣,以陸雲擅闖禁室為由,將其驅趕,若他反抗就對他動手,縱然他有護族大陣庇護,但若能將其重傷,也能為劍域一行增加斬殺他的機會。」
陸凌峰站在他身後,聞言微微一喜,隨即躬身應道:「是,父親。」
陸凌峰轉身離去。
大殿之中只剩陸天雄一人站在窗前。
他望著遠方天際線,沉默良久,最終只是低低說了一句:「陸天瀾,你莫非……當年還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