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典閣一樓,陸樞剛剛將傳訊玉符收進袖中,正準備重新坐下,便感應到幾道強橫的氣息正從浮島方向急速接近。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看到陸凌峰帶著四名執法長老落在劍典閣門外的青石地面上。
陸凌峰大步走進門來,目光沒有在陸樞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將視線投向通往樓上的樓梯口。
「陸樞長老,我奉大長老之命,前來處置擅闖劍典閣禁室的狂徒。陸云何在?」
陸樞坐在藤椅上,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陸凌峰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聖子在第七層禁室之中。」
陸凌峰冷笑一聲:「那還愣著幹什麼,速速打開禁室。我們要拿他問罪。」
陸樞自然不敢不從。
帶著陸凌峰幾人來到第七層禁室門口。
陸樞站在禁室門前,枯瘦的手指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古銅令牌。
他將令牌按入石門正中那枚圓形凹槽之中,靈力沿指尖注入。
然而就在令牌與凹槽接觸的剎那,門面上原本應該沉寂如死水般的陣紋陡然亮了起來。
幽藍色的光芒如同被驚醒的蛇群,沿著蛛網般的紋路飛速遊走,匯聚成一道刺目的光幕,從門面上猛地彈射而出。
那股反彈的力量來得又快又猛,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掌朝門外狠狠一推。
陸樞的身形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枯葉,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樓道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踉蹌著落回地面,面色煞白,握著令牌的右手微微發顫。
那股劍陣反噬的力量雖然被令牌卸去了大半,但餘波依然震得他氣血翻湧,胸口陣陣發悶。
「這……這不可能!」
陸樞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渾濁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令牌可以掩蓋劍陣打開禁室之門,數十年來從未失效。但凡使用此令,劍陣應當自行沉寂才是,怎會……怎會反彈?」
他舉著那枚令牌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拿錯。
可方才那一下反彈,分明是劍陣將他當成了入侵者。
陸凌峰站在後方,全程目睹了這一幕,面色同樣陰沉下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一名長老,那長老立即走到禁室門前,抬手按在門面上,靈力探入其中。
緊接著他眉頭猛皺,立即縮回手臂。
隨後衝著陸凌峰拱手:「聖子,這劍陣……被人動過手腳。」
陸凌峰聞言,面色一冷。
當即看向其餘執法長老,「你們幾個,一起上。合力破門。」
四名長老互相對視一眼,沒有遲疑,同時上前。
四股王境靈力匯聚成一道粗壯的光柱,朝著石門轟然撞去。
然而光柱觸及門面的瞬間,那些幽藍色的陣紋再次瘋狂亮起,無數道細碎的劍光從紋路中迸射而出,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將那道靈力光柱硬生生切碎、吞沒,然後反推回來。
四名長老齊齊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後退,各自捂住了胸口,面色泛白。
樓道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殘留的靈力餘波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陸凌峰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目光陰鷙到極點。
良久,他忽然冷笑了一聲,笑意中帶著譏諷和惱恨交織的複雜情緒:「陸雲,你倒是好手段。破了劍陣還不算,居然還能將它篡改成自己的東西,拿來攔我。」
「不過你以為這點手段就能攔得住我?做夢!」
他轉過身,朝身後一名長老命令道:「你去請陣老來。宗族陣老深諳陣法之道,距離陣法宗師只差一步之遙。就算是初代族長布下的這等劍陣,應該也難不倒他。」
那名長老應聲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樓梯口。
禁室之內,陸雲盤膝坐在青黑石板地面上,對外面發生的動靜並非一無所知。
他的靈識一直懸在門扉周圍,將外面的事情洞察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睜眼,將注意力重新收回到面前懸浮的暗金色玉簡上。
他的確用魂瞳將禁室門上的劍陣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初的劍陣本身是一道禁制型陣法,作用在於阻擋未經允許者進入,並不具備主動攻擊性。
陸雲在破解它時,將其靈力流轉的路徑徹底看透,就像看穿了一張織網的每一根線頭。
然後他順著那些線頭,將其中幾處關鍵節點做了微調,將原本的「認令」機制改成了「認主」機制。
現在的這道劍陣,只認他一個人。
任何試圖以非正常手段進入禁室的力量,都會被它視為入侵。
這種修改並不複雜,因為原陣的底子還在,他只是動了幾個節點的靈力流向,就像把一把鎖芯里的彈子重新排列了一遍。
鑰匙變了,鎖自然就打不開了。
確認了外面的動靜暫時不會影響到自己之後,陸雲將全部心神沉入天罰九劍的修煉之中。
第四劍,破妄。
這一劍與前三劍截然不同。
雷罰暴烈,電斬迅疾,天威沉厚,都偏向於正面攻伐的剛猛路子。
但破妄追求的卻是「洞察」,是對虛妄的勘破,是對敵手劍意中破綻的捕捉。
它要求劍修將自身靈識凝成一道極細的劍意,如同一根針般刺入對方的劍勢之中,找到那一絲最微小的裂隙,然後一擊貫穿。
陸雲的魂瞳本就是勘破虛妄的利器,與破妄這一劍幾乎是天作之合。
他將玉簡貼在眉心,閉目感應著那道名為「破妄」的劍意。
它比前三劍都要細膩,像是無數根極細的絲線交織成一片無形的網,在雷海深處靜靜飄蕩。
他用了整整三個時辰去揣摩那道劍意的紋理,然後用魂瞳配合太虛鼎的悟性之力,將所有細節逐一拆解、領悟、重組。
時間點點流逝。
而在這過程中。
陣老被陸凌峰請來。
他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眼珠轉動間帶著一種敏銳的精光,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度一件器物上的紋路。
腰間掛著一串銅鈴大小的布陣工具——羅盤、刻刀、墨斗、靈筆,叮噹作響。
此人正是陸氏宗族首席陣道長老,陸元衡。
距離真正的陣法宗師只差臨門一腳,在宗族內地位極高,平日負責護族大陣的維護和各大禁地的陣法運轉,極少親自出手處置單一道門上的陣禁。
「陣老!」陸凌峰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對陸樞和那四名長老時客氣了不少,「禁室門上的劍陣被人篡改過,有勞您出手破開。」
陸元衡沒有立刻答話,而是走到禁室門前,微微傾身,目光沿著門面上那些幽藍色的陣紋緩緩掃過。
樓道里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陸元衡收回手,眉頭微蹙,直起身來。
他的表情不像陸凌峰預想中的輕鬆篤定,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凌峰少爺,這道劍陣確實被人改過。」
「設下這道劍陣的,是初代族長。陣法的根基還在,走的依然是當年那條路。但改動之人……手法極其巧妙。」
「若是想要將其歸位,就算是老朽,只怕也要需要一些時間。」
「多長時間?」
陸元衡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
陸凌峰的面色陰沉了幾分。
劍域三日後就要開啟,他本想在劍域開啟前就把陸雲從禁室里揪出來,要麼重創要麼直接廢掉,省得到時候夜長夢多。
眼下若是要等三天,等陣老破開禁室時,或許也來得及。
「那就有勞陣老了。」
陸凌峰客氣地道。
第二天一早。
禁室之中,陸雲嘴角突然掀起一抹弧度。
第四劍,破妄之劍!
終於也成了。
禁室之外。
眾人都在等著。
「什麼?第四劍……也練成了?這怎麼可能?」
陸樞滿臉愕然。
他的話音未落,樓道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從禁室門縫中滲出的劍意。
那股劍意與前三天那三道截然不同。
雷罰暴烈如火,電斬銳利如針,天威沉厚如山,而此刻滲出的這一道,卻帶著一種近乎幽深的穿透力,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從門縫後望了出來,將樓道中每一個人的靈力和氣息都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那是一種洞察,一種穿透一切虛妄的洞察力,像月光穿透薄霧,將所有模糊的東西都照得纖毫畢現。
「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陸凌峰自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劍意。
他雖然沒有修劍,但出身宗族嫡系,對天罰九劍的劍意變化耳濡目染,分辨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頭猛地擰緊。
又成了?
第四劍?
這麼快?
他記得陸劍影之前將前面三劍修煉成功後,琢磨了第四劍一年之久,但至今都毫無任何眉目。
而陸雲呢?
將前三劍修煉成功後,僅用一天時間,又修煉成功了第四劍?
「陣老!」他偏過頭,看向蹲在門前的陸元衡,聲音低沉而急促,「不能再等了,必須加快。」
陸元衡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連忙道:「老朽已經在加速了。但陣法一道急不得,若是操之過急,很有可能會功虧一簣。」
陸凌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催促。
就這樣一天的時間,在沉默和等待中再度流逝。
也就在這時。
禁室之中竟又傳來了一道劍意。
與前四道截然不同,這一股劍意幾乎沒有絲毫鋒芒外泄,不暴烈、不銳利、不沉厚、不洞察,安靜得像一滴落入深井的水。
但正是這種極致的安靜,讓樓道中所有人同時睜開了眼。
「寂滅……第五劍……寂滅……他練成了第五劍……」
陸樞猛地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眼瞪得老大。
眼中翻湧著震驚一種極複雜的敬畏。
又只用了一天。
從第四劍到第五劍。
那小子……到底是什麼怪物……
陸凌峰的反應比陸樞更加劇烈。
他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胸膛急劇起伏,雙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涌而出。
可任憑他如何怒火,卻也無濟於事。
他只能等。
終於。
又過去一天。
眼看著劍域就要開啟。
陸元衡終於開口道:「聖子,再等一炷香,一炷香後這道劍陣就能歸位。屆時靈力回流復原,以令牌開門的機制即可恢復。」
陸凌峰嘴角緩緩勾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很冷,帶著一種壓抑了三天後終於即將釋放的快意。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四名執法長老,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遍樓道:「聽好了,待會門一開,陸雲擅闖禁地、篡改初代族長所設劍陣,數罪併罰,罪大惡極。入內擒拿,先斬去雙手,再拖出來。」
四名長老齊聲應諾,各自向前半步,靈力在掌中暗暗凝聚。
陸凌峰轉回頭,看著那扇正在緩慢恢復原狀的石門,眼中的冷意更甚。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門開後陸雲那張驚恐的面孔,看到了陸雲雙手被斬斷後癱倒在地的痛苦神情。
他等這一刻等了三天。
樓道中安靜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都匯聚在那扇門上,等待著它最終打開的瞬間。
然而——就在這一刻。
禁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劍鳴。
緊接著,一股全新的劍意從禁室門縫中猛然滲出。
「第六劍……無生也成了?」
陸樞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調。
而陸凌峰站在禁室門前,面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某種近乎猙獰的蒼白。
他感受著那股從門縫中滲出的劍意,心中最後一絲鎮定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五天時間,練成天罰九劍前六劍。
陸雲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逆天。
此子不可留!
絕對不可能。
若讓其成長起來,以後只怕會變成比他父親陸天瀾還麻煩的傢伙。
他的心在發狠。
而與此同時。
陣老終於將劍陣徹底歸位。
陸樞重新將令牌拿了出來。
禁室的門……這一次終於如同預料那般,緩緩開啟。
「陸雲!你必廢!」
陸凌峰雙拳緊握,雙眼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