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室之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青黑色的石門沉入牆體的縫隙,露出門後那片三丈見方的空間。
長明燈的微光從穹頂灑落,將盤膝坐在青石板地面上的那道身影照得清晰分明。
陸雲沒有起身。
他依然保持盤坐的姿勢,暗金色玉簡懸浮在胸前,周身有細密的雷弧在靈光中明滅閃爍。
那些雷弧細如髮絲,沿著他體表的經脈走向緩緩遊走,像是一層活著的雷甲披在他身上。
門開的剎那,他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有一道極淡的銀色雷光一閃而沒,隨即歸於平靜。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門外那張鐵青的面孔上。
陸凌峰站在禁室門口,身後是四名執法長老和陣老陸元衡。
樓道中靈力翻湧,四股王境氣息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劍,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朝門內壓來。
陸樞站在人群後方,枯瘦的手指攥著那枚古銅令牌,面色複雜。
陸凌峰開口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陸雲,擅闖禁室,篡改初代族長劍陣,數罪併罰。按族規,當斬雙手,廢去修為,逐出宗族。」
「今日本聖子便要你……」
「陸凌峰。」
陸雲的聲音打斷了他。
不高不低,清冷得像月光落在刀刃上。
陸雲從地上站起身來,將那捲暗金色玉簡放到旁邊的玉架之上。
「逐龍大典,我必殺你。你……給我等著。」
這句話落入耳中的瞬間,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等不到逐龍大典了。」
「四位長老,還愣著幹什麼,動手。」
陸凌峰面色陰冷,一聲令下。
他身後的四名長老同時出手。
四道王境靈力化作四隻無形的巨掌,從四個方向朝陸雲同時壓來。
樓道中的空氣被瞬間抽空,牆壁上的禁制紋路劇烈閃爍,整座劍典閣都在這四股力量的擠壓下發出沉悶的震顫。
「那我們拭目以待。」
陸雲見到對方這等架勢,絲毫沒有流露出任何畏懼之色。
他袖子內的手心,早已準備好了一張神行遁走符。
就在四位長老的攻勢就要落到他身上的剎那。
神行遁走符徹底開啟。
一道光罩落到陸雲身上。
下一刻。
陸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原地。
四名長老的靈力巨掌拍空了。
樓道中瀰漫著殘留的靈力和神行遁走符燃燒殆盡後留下的符籙氣息。
「居然掌握這等符籙手段!給我追,他跑不遠。」
「而且今日是劍域開啟之日,那雜碎定會去劍域入口。」
五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禁室門口,看著那個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兩息。
陸凌峰方才回過神來,目光陰鷙如鷹,猛地暴怒。
四名長老應聲而動,身形化作四道流光朝劍典閣外急掠而去。
陸凌峰緊隨其後。
劍域入口,設在宗族北面的劍淵斷崖之上。
那裡是千年前初代族長以無上劍力劈開的裂隙。
也是通往劍域的唯一通道。
果然。
陸凌峰猜測不錯。
當他和四名長老朝著劍域入口方向掠出沒多遠。
便是瞧見了陸雲的身影。
他的神行遁走符,所能遁走的距離有限。
在四位王境長老面前,根本不夠看。
「陸雲,你今日插翅難飛!」
陸凌峰的聲音在陸雲身後響起。
陸雲並不意外。
神行遁走符,雖然是保命神符!
但以他目前所畫制出來的神行遁走符,所能遁走的距離實在是有限。
這等距離在王境強者面前的確杯水車薪。
不過。
陸雲並不驚慌。
質量不夠,數量來湊。
雖然每張神行遁走符所能遁走的距離有限,但只要數量夠多,加在一起……那就不一樣了。
而陸雲可並不缺神行遁走符。
於是眼看著陸凌峰和四位王境長老就要追上。
陸雲卻再度使用一張神行遁走符。
又瞬間拉開了距離。
「又用了一張?」
陸凌峰的面色陰沉到了極點,聲音低沉而危險,「我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這種符籙。」
陸凌峰和四名長老窮追不捨。
五道身影在宗族上空掠過,如同五道劃破天際的黑色流星。
然而就在他們眼看著就要追上陸雲時,前方的半空中又有一道銀光炸開。
陸雲的身影又再度消失。
第三張了!
陸凌峰身後的執法長老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明顯的驚異,「這小子身上到底備了多少神行遁走符?這種級別的符籙,即便是宗族嫡系弟子,能有三張都算家底殷實。他一個在外漂泊了這麼多年的野小子,怎麼會有如此之多的這種符籙?」
沒有人回答他。
陸凌峰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當然知道神行遁走符的價值。
這種符籙煉製難度極高,對符籙師畫制的要求更是苛刻至極。
即便是宗族中專門負責符籙煉製的符籙堂,一年也只能產出寥寥數張。
陸雲怎麼可能有那麼多?
「本聖子就不信了,給我繼續追!」
陸凌峰咬牙下令,身形再度加速。
宗族上空,你追我趕的場面持續上演。
陸凌峰和四名長老的追擊陣容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調整了五次陣型。
從最初的直線追擊到三路包抄,從三路包抄到前後夾擊,從前後夾擊到高空封頂加低空截斷。
每一次調整都是針對陸雲方才遁走路線的臨場應變,而每一次陸雲都能在下一張神行遁走符開啟的瞬間,精準地避開新一輪包圍網的核心區域。
那些銀光在宗族上空此起彼伏,每隔十數息便炸開一道,像是一串被人在空中點燃的煙火。
下方的陸氏宗族弟子們紛紛抬頭觀望。
這種場面在陸氏宗族中並不常見,很快便引起了越來越多的注意。
「怎麼回事?那是誰在被追?」
「好像是那個剛回宗族沒多久的聖子。」
「他幹什麼了?怎麼被執法長老們追著跑?」
「聽說他強闖劍典閣禁室,還把初代族長的劍陣給篡改了。大長老震怒,派了執法殿的人去拿他。」
「強闖禁室?他瘋了吧?劍典閣第七層的禁室那是他能隨便進的地方嗎?六十年前那位超凡九重天的聖子都在門外的劍陣里只撐了三息就化為血水了,他一個渡劫境的也敢去送死?」
「可他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聽聞他不但擅闖了禁室,還在裡面僅用五天時間修煉成功了天罰九劍前六劍?」
「真的假的?不是說那天罰九劍修煉難度極大……他竟能在五天修煉成功前六劍,這也太逆天了吧?」
「劍道天賦再強又如何?這一次他絕對不可能在四名王境長老面前逃走。凌峰聖子更不會讓其苟活。」
下方庭院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大部分人的目光中都帶著一種看熱鬧的淡然,仿佛已經預見了最終的結果。
沒有一個人認為陸雲能成功逃出生天。
在他們看來,一個渡劫境的少年,面對四位王境長老和嫡系聖子陸凌峰的聯手追擊,能夠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但也僅此而已。
然而!
他們的想法很快就招來打臉。
隨著銀光再度接連炸開。
陸雲終於抵達劍域入口。
映入眼眸的是一片開闊的斷崖平台,方圓百丈,地面平整如削。
平台的盡頭,便是劍淵斷崖的邊緣,那裡橫亘著一道巨大的裂隙,從懸崖頂部直劈而下,深不見底,寬約百丈,像是一道被天神用巨劍斬開的傷痕。
裂隙深處涌動著乳白色的濃霧,那些霧氣翻滾沉浮,像是活著的海洋,霧氣的表層時而泛起一道道細密的波紋,如同有無數看不見的劍在霧海之下游弋穿行。
那裡便是劍域結界。
只有得到劍域結界入口,方可踏入其中。
裂隙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約莫四五十道身影散落在斷崖平台上,衣著各異,氣息參差。
但都是五十歲以下的年紀,且都是一方劍修。
有的背著闊劍,有的腰懸軟劍,有的重劍在側。
無一周身不流轉著凜冽的劍意。
陸雲的出現,並未引起他們的任何在意。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朝著劍域結界的位置掠去。
想要得到劍域結界,進入劍域之中,爭奪那象徵著劍道榮譽的王劍。
只是。
不少人事與願違。
只見一道身影正從霧海中踉蹌退出來,面色蒼白,嘴角帶著一絲尚未乾涸的血跡。
毫無疑問,他顯然沒能得到劍域結界認可,被結界的排斥之力彈了出來。
他捂著胸口站在一旁,望著面前翻湧的霧海,眼中滿是不甘與沮喪。
不只是他。
這樣的場景接下來不斷在上演。
平台上那四五十名身影中,已經有十餘人嘗試過,但真正被結界吞沒、成功踏入劍域的,不過四五人而已。
余者皆被彈回,輕則面色蒼白喘息不止,重則口吐鮮血、氣息紊亂。
陸雲沒有任何耽擱,徑直朝著裂隙邊緣走去。
等陸凌峰和四名執法長老終於趕到時,他恰好已經踏入霧海之中,被劍域結界徹底包裹。
「該死!」
陸凌峰面色陰冷。
劍域結界,不是他們這等非劍修之人所能對抗。
甚至連靠近都不可。
「聖子,那小子雖然劍道天賦不錯,但畢竟只是渡劫境的修為,未必能夠通過劍域結界認可!」
一名執法長老道。
陸凌峰點了點頭,但心中卻沒底。
一個能夠在五天時間,將天罰九劍修煉成功六劍的傢伙,會無法通過劍域結界認可?
這種概率很小。
不過眼下!
他只能等著。
劍域結界之中,其餘劍修見到陸雲,不少人發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渡劫境四重後期也敢來闖劍域,真是不知死活。」
「方才陸辰乃超凡境一重天巔峰的修為,結果都沒有得到認可,最後被彈了出去,他一個渡劫境,怕是在這裡面撐不過三息。」
「噓,你們難道不認識他嗎,他就是剛剛回到我們陸氏宗族就成為聖子的陸雲?也就是陸天瀾的兒子。」
「陸天瀾的兒子又如何?還不是罪人之子?除非是他爹來,否則就算讓他僥倖進入劍域……也妄想跟我們這些超凡境的劍修爭奪王劍!」
平台上那些正在接受劍域結界認可的劍修絲毫沒有將陸雲放在眼裡。
陸雲自然也懶得搭理他們。
當年他進入過一次劍域,但那一次是父親通過別的方式帶他進去的。
所以就算無法通過劍域結界認可,陸雲也有辦法可以進入劍域之中。
只不過需要付出一些代價罷了。
當然!
陸雲有的是自信可以得到劍域認可。
而與此同時。
劍域結界感知到了陸雲的踏入,只見結界之上,一道道劍影不斷凝聚而出,最後朝著陸雲身上不斷湧來。
通過剛剛陸雲的觀察,只要身體能夠吸收百道劍影,就可以得到劍域結界的認可。
而且若能夠吸收的劍影越多,在劍域之中所能發揮出來的劍道威力就越強。
而無法吸收百道劍影,則視為失敗,會被結界之力反彈出去。
陸雲攤開手掌,釋放出渾身劍意,任由那等劍影朝著自己身上湧來。
一道、兩道、三道……
它們接連不斷地沒入陸雲體內,每一道融入時都會在他體表激起一圈極淡的銀色漣漪,像是石子投入水面盪開的波紋。
不遠處,幾位正在接受結界考驗的劍修看著這一幕,面色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有人眼中掠過一絲不屑。
「百道劍影才能得到認可,他一個渡劫境,能承受多少?我看三十道就是極限了?」
「我賭二十道。方才超凡境一重天巔峰的陸辰,也不過承受了七十八道便再也無法容納,最後被彈了出去。他一個渡劫境,能有三成就不錯了。「
「你們看他的速度,那些劍影湧入得這麼快,他連停都不停一下,這是在找死。根基不穩還貪多嚼不爛。待會劍意衝突,有他好受的。」
議論聲並未刻意壓低,帶著一種篤定的輕慢,仿佛已經預見了接下來陸雲被結界彈飛出去的畫面。
然而那些劍影湧入陸雲身體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十道、二十道、三十道。
那些劍影如同一條條歸入大海的溪流,被他體內那股純粹而凝實的劍意毫無阻礙地接納吸收。
「四十道了……」
方才那位說「三十道就是極限」的劍修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中多了一絲游移。
「五十道。」
「六十道。」
「七……七十道了。」
有人開始數出聲來,聲音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逐漸變得乾澀。
八十道。
九十道。
一百道。
前後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陸雲就成功吸收了百道劍影,獲得了劍域結界的認可。
然而吸收百道劍影后。
陸雲並未停下。
那些劍影依舊那些劍影依舊沒有停歇。
一道接一道地沒入陸雲體內,而且吸收的速度不但沒有像其餘劍修那樣越來越慢,反而還越來越快……
「怎麼回事?那小子……怎麼跟我們不一樣?」
「這一次進入劍域的人,最高者吸收了一百五十道劍影。但那人在吸收了百道劍影之後,吸收速度明顯大打折扣。這小子怎麼反而更快了?」
「他真的只是渡劫境四重的修為嗎?怎麼比我們這些超凡境一二重的人還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