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域之中。
陸雲將那枚碎片湊到眼前,魂瞳全力催動,目光穿透那層半透明的琥珀質地,深入內部那層層疊疊的金色紋路之中。
起初那些紋路在他的視野中只是一圈又一圈無序的細密線條,如同被攪亂的絲線團。
但隨著魂瞳的不斷深入,那些紋路開始呈現出一種極為規律的排列。
層層嵌套、環環相扣,每一圈都由無數極細的劍道銘文組成,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如同一座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微型劍陣。
他的目光沿著最外層的紋路向內滲透,穿過數圈銘文的阻隔,終於觸及了核心區域。
那一瞬間,陸雲的識海深處驟然亮起一道電光。
刺目的銀白光芒在他腦海中炸開,如同雷雲中蓄積已久的天地之力猛然釋放,帶著暴烈而純粹的劍道意志。
劈啪作響的電弧在碎片內部那些金色紋路中流轉跳躍,陸雲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劍意中蘊含的雷霆奧義。
剛猛、決絕、一往無前,如同天罰降世時萬物在雷光之下俯首的威嚴。
是雷之奧義。
這枚碎片核心處封印的,是一縷極其精純的雷之劍道奧義。
陸雲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頓了一瞬,隨即將這枚碎片放下,拿起第二枚催動魂瞳繼續深入探查。
第二枚碎片內部的紋路結構與第一枚截然不同。
那些金色紋路不再呈現出層層壓縮的螺旋狀,而是以一種舒展的、放射的姿態向外鋪展,如同被風吹散的雲絮在虛空中留下的軌跡。
他的魂瞳剛一觸及核心區域,便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劍道意志波動。
輕柔而綿密,如同山間穿林而過的長風,帶著一種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的飄逸感。
風的軌跡、速度的極限、撕裂萬物的銳利與無孔不入的滲透。
第二枚碎片中封印的,是風之劍道奧義。
陸雲緩緩放下第二枚碎片,閉目沉吟了片刻,將方才窺見的信息在腦海中反覆咀嚼了幾遍。
雷與風。
都是極致的速度與破壞之道。
一枚暴烈剛猛,一枚輕盈飄忽。
一個以雷霆萬鈞之勢碾壓一切。
一個以無形無影之速貫穿萬物。
「莫非……當年初代族長要在這裡鎮壓的從來都不是所謂的鎮域劍獸,而是這兩枚劍道奧義碎片?此等奧義碎片,只怕整個王朝都難出其二?」
陸雲低聲道,目光落在那兩枚碎片上,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那尊由萬千劍影凝聚而成的百丈獸軀,或許從始至終都只是假象。
是一副用來存放這兩枚碎片的「劍匣」。
至於那所謂的「初代族長只能鎮壓、無法消滅」的鎮域劍獸之說,恐怕不過是後世以訛傳訛的誤解罷了。
陸雲將那兩枚碎片在掌中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其中雷與風兩種截然不同的劍道氣息正如同兩條沉睡的幼龍般蜷縮在碎片深處。
可惜……
那上面的封印極其牢固。
以他目前的修為和魂瞳之力,也只能勉強窺探到碎片核心處那兩縷劍道奧義的輪廓與性質,卻根本無法將其引導出來、納入己身。
那些層層疊疊的金色銘文如同千重鐵鎖,將兩枚碎片中的奧義之力封得嚴嚴實實。
陸雲試了幾次,每次靈力剛觸及碎片表層便被那些銘文中蘊含的禁制之力彈了回來,如同伸手去觸碰一堵無形的牆壁。
「需要找到破封之法。」
陸雲將兩枚碎片收入儲物袋中,心中暗暗記下此事,「等我離開劍域之後,再去查閱一下宗族典籍,看看初代族長當年到底用的是何種封印手段。若實在找不到線索……那便等修為再進一步之後,強行將其破開。」
他將碎片妥善收好,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朝著高台中央走去。
那柄淡青色的天瀾劍依然靜靜懸浮在半空中,劍身修長勻稱,劍刃邊緣泛著一層月華般的微光,深灰色的木質劍柄被千年歲月磨得溫潤光滑。
陸雲在它面前站定。
他望著那柄劍,目光穿過劍身上流轉的清冷光澤,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同樣的位置,用同樣的姿態握著這柄劍。
那是父親曾經握劍的樣子。
他沉默了片刻,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緩緩壓回心底,然後伸出手,五指握向劍柄。
指尖觸及深灰色劍柄的那一刻,一股溫熱而熟悉的劍意如同流水般湧入他的掌心,沿著手臂經脈流入全身,與他體內的天罰九劍劍意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共鳴。
陸雲五指緩緩收緊,將天瀾劍從虛空中提起。
劍身離台的瞬間,整座劍王谷的地面都輕輕震顫了一下。
隨即一切重歸沉寂。
陸雲垂眸看著掌中的天瀾劍,指尖沿著劍脊輕輕滑過那層清冷如月華的劍光。
「父親……孩兒拿到它了。」
「那你呢?到底葬身何處?當年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低聲道,聲音很輕很輕。
但他要找出真相的決心,卻很大很大。
「陸天雄,陸凌峰……你們到底當年對我父親做了什麼……」
「竟不惜動用這等王劍來誘殺我。」
「不過無論你們做過什麼。」
「你們都給我等著。」
「這事……絕對沒完。」
陸雲將王劍收好,轉身離開了劍王谷,離開了劍域。
一離開劍域,便是見到那四位長老還在劍域外守著自己。
「陸雲,你破壞族規,我等絕不姑息。所以乖乖跟我們去一趟執法殿吧。」
四位長老呵斥道。
陸雲看著他們,並未意外。
唯一只是意外,陸凌峰居然不在這裡。
莫非是他的詭計沒有得逞,所以不願留下來丟人現眼,氣急敗壞走了。
不過這些他都不在意。
還有兩個多月後的逐龍大典,就是陸凌峰的死期。
「給本聖子帶路吧!」
「正好本聖子也算是執法殿的老熟人了。」
「也正好有點事問一問副殿主陸天奎。」
陸雲淡淡一笑,毫無所懼。
相反好像不是這四位長老在找他的麻煩,更像是他要去執法殿找執法殿的麻煩。
四位長老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陸雲這般配合。
他們原以為少不了一場追逐或對抗。
「那便走吧。」
為首的長老冷哼一聲,轉身朝執法殿的方向掠去。
其餘三人分列兩側,將陸雲夾在中間。
陸雲邁步跟上,步伐不緊不慢,目光掃過下方穿行的宗族弟子,神色平淡。
執法殿內,燈火通明。
陸天奎坐在高台正中的座椅上,那張刻板的臉上明顯帶著一絲冷漠。
上一次陸雲讓他吃癟,這一次他倒是要看看,陸雲還如何能夠像上一次那樣走出執法殿。
「陸雲,你可知罪?」
陸天奎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厚。
陸雲在大殿中央站定,沒有行禮,也沒有低頭。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高台上的陸天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副殿主,好久不見。怎麼你還是跟上次一樣,這般……可笑。」
語不驚人死不休。
陸雲上一次來,還裝裝樣子。
這一次來,是樣子都不裝了。
直接不將這執法殿,不將這堂堂符殿主陸天奎放在眼裡了。
就連那押著他來的四位長老,此刻都是忍不住側眼看了一眼陸雲,這小子……還真是狂妄。
一來就說副殿主可笑。
「放肆!陸雲……你以為你在劍域之中得到了王劍就真的可以無法無天了?這裡是執法殿……你最好給我好好說話。」
陸天奎勃然大怒。
陸雲卻冷笑道:「好好說話是嗎?那我倒是想問問副殿主,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陸天奎嚴厲開口:「你擅闖劍典閣第七層禁室,篡改初代族長所設的劍陣,如此行為……已然觸犯族規。這……就是罪。莫非……你不承認?」
陸雲寵辱不驚,相反還呵斥一聲:「放肆,副殿主,你可知我是什麼身份?」
陸雲這聲呵斥,如同平地驚雷,在大殿中炸開。陸天奎和兩側的執法執事都是一愣。
這小子,到了執法殿,當著副殿主的面,居然還敢這般裝腔作勢?
陸天奎的面色沉了下來,他自然知道陸雲這是又要像上一次那樣,拿聖子身份說事了。
他不吃這一套,當即聲音冷厲:「無論你是什麼身份,破壞族規,執法殿都有資格將你嚴懲。就算你是聖子,也不能凌駕於宗族法度之上!」
「副殿主好大的威風。」陸雲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既然副殿主這般維護族規,那好,請副殿主先懲罰自己吧。」
陸天奎眉頭猛皺:「你什麼意思?」
陸雲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朗,響徹整座大殿:「我為聖子,按照族規,聖子可優先享用族內一切資源。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陸天奎冷冷道:「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那我去禁室修煉天罰九劍,有何罪?」
陸雲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強詞奪理!」陸天奎猛地一拍扶手,「禁室只有得到大長老的令牌才可進入,沒有令牌便是擅闖。很顯然,你沒有令牌!這不是罪是什麼?」
陸雲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我就等你這句」的從容。
他看向陸天奎,緩緩開口:「副殿主既然提到了大長老的令牌,那我倒是想請教一下……到底是大長老的命令更大,還是族規更大?」
「當然是族規……」
陸天奎脫口而出,但意識到陸雲是不是在給他挖坑,說到一半又沒有再說下去,而是轉移話題道:「陸雲,少給我轉移話題,本副殿主就問你……你認不認罪?若你認罪,今日我執法殿還可以從輕處理。但若是你拒不認罪,那可就別怪我執法殿鐵面無情了。」
陸雲卻笑了:「既然副殿主承認是族規更大,那聖子優先享受所有陸氏宗族的武道資源,那就是族規,我要進入劍典閣修煉劍道,就是依照族規。」
「大長老手持令牌,理應為我開啟禁室。但他不但沒有,反而讓其子前來興師問罪。阻止聖子行使族規所規定的基本權益,那不就是破壞族規。」
「既然破壞族規,是否將大長老和陸凌峰一舉拿下。」
「至於你們執法殿這四位長老,以及你這位副殿主。不分青紅皂白興師問罪,是否褻瀆職守,也該一併問罪。」
陸雲這番話如同一柄淬了寒霜的利劍,一字一句釘入大殿的青石板中,讓整座執法殿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陸天奎的面色在短短几息之內變幻了數次,從鐵青到煞白再到微微泛紅,那是一種被當眾逼到死角後氣血翻湧的狼狽模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強詞奪理」,可「強詞奪理」這四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陸雲方才那一番推論,在邏輯上嚴絲合縫。
如果族規大於大長老的命令,那麼聖子優先享用武道資源的權利就不該被大長老的令牌所阻擋。
如果大長老阻擋了,那就是大長老破壞族規。
而執法殿不去追究大長老,反而來追究行使正當權利的聖子,那就是執法殿瀆職。
這一連串推論環環相扣,無論從哪個節點切入,都找不到漏洞。
那四名押送陸雲前來的長老面色複雜地站在殿中兩側,面露一絲凝重之色,他們可都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自然也不想惹一身騷。
良久,陸天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口砂礫:「陸雲,你……你這是在詭辯。雖然聖子擁有絕對的享用權,但跟你擅闖禁室是兩碼事。你休想用此來混淆視聽。」
「詭辯?」陸雲微微偏了偏頭,語氣依然平淡,「副殿主若覺得我是在詭辯,大可以拿出族規來駁我,我倒是要看看,哪條族規寫了聖子不可以自行破劍陣進入禁室修煉劍道功法。」
「如若你不能拿出族規來,那你副殿主就是在擅自製定族規,更加罪加一等。」
陸雲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落在石板地面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陸天奎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有這條族規」這樣的話——因為族規里確實沒有寫「聖子不得自行破解劍陣進入禁室」。
之前需要令牌才能進入禁室,只不過是眾人所默許的不成文規定罷了。
反倒族規的確寫了聖子可以優先享用任何宗族的武道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