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的鹽樣翻得怎麼樣了？」
沈知味清亮的聲音突然飄了進來。
這聲音落在春桃耳朵里，簡直跟一道驚雷劈在頭頂沒兩樣，她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剛跨進院門的沈知味腳步猛地頓住，她一臉愕然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春桃，又看了看旁邊臉色蒼白的崔念晚。
「這是做什麼？」
沈知味眉頭微蹙，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大清早的，行這麼大禮？」
崔念晚掌心全都是冷汗，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
「回大人的話，鹽樣……已經差不多了。」
崔念晚跨前一步，用身子擋住還在發抖的春桃。
「春桃這丫頭昨晚沒睡好，剛才腳下打滑，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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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味狐疑地眯起眼睛，她盯著崔念晚又看向地上縮成一團的春桃。
腳滑能滑成雙膝跪地？
這兩個人絕對有貓膩。
但眼下灶頭會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處理，她實在沒空細究。
沈知味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那就好，要多注意休息，你們繼續翻曬，我得先去一趟鹽場。」
說完，沈知味跨出院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直到沈知味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春桃才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倒在地。
「崔姐姐……嚇死我了……」
春桃伸手拽住崔念晚的裙擺，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差一點，就差一點就把事情抖出來了。」
崔念晚低頭看著春桃，嘆了口氣，伸手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這張嘴，早晚要闖出大禍。」
春桃連連點頭，像搗蒜一樣。
「我記住了，我再也不敢了。」
崔念晚看著簸箕里雪白的鹽晶，眼神卻有些飄忽。
其實，當春桃偷偷告訴她，親眼看到衛北辰半夜翻進沈知味房間時，她心裡的震驚一點都不比春桃少。
但震驚過後，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自從上次跟著去了雁回關，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皇帝眼神里藏著的占有欲和偏愛，瞎子都能感覺出來。
崔念晚心想，皇帝和沈知味之間的事情，怕是瞞不了多久了。
入夜，東臨城驛站。
沈知味拖著灌鉛一樣的雙腿，推開了房門。
她在鹽田裡泡了一整天，現在只想把自己扒乾淨，扔進熱水桶里狠狠泡上一個時辰。
剛解開外袍的系帶，門外突然傳來叩門聲。
沈知味動作一頓。
「誰？」
門外沒有回音。
沈知味警惕地攏起衣襟，一把拉開房門，結果是衛北辰站在門外。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用金線繡著隱秘的龍紋。
沈知味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探出半個身子，做賊一樣左右張望走廊。
走廊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她一把將衛北辰拉進屋裡。
「你這次怎麼走正門了！」沈知味語氣里滿是氣急敗壞。
衛北辰順勢跨進屋內，目光掃過她沾滿泥污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朕來看自己的女人，沒必要藏著掖著。」
他語氣平淡理所當然，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沈知味的臉燒了起來：「誰是你的女人！」
她下意識地反駁，但話剛出口就愣住了。
她盯著坐在桌邊倒茶的衛北辰，腦子裡把那句話過了一遍。
沒必要藏著掖著？
沈知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前，身子前傾。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盯著那雙琥珀色的金瞳。
「什麼叫沒必要？你是不是被人看到了？」
衛北辰端起茶盞，壓根沒接她的話茬。
飲了一口茶後，他看向沈知味，神色變得認真。
「明日祈福，你跟著朕。」
沈知味滿腔的質問被這句話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她愣了一下，思緒瞬間被拉回了正事上。
「謝婉兒那邊給了我一個消息。」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疊泛黃的書信，推到衛北辰面前。
「她查到了謝伯安和碼頭之間的關係，碼頭不乾淨，謝伯安運送私鹽，全是從碼頭走水路運走的。」
衛北辰掃了一眼那些信件，並沒有伸手去拿。
「朕知道了，已經讓顧雲崢去探了。」
衛北辰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等消息。」
沈知味看著衛北辰冷峻的側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壓得她喘不過氣，似乎每一件事背後都藏著深不見底的陰謀。
「衛北辰。」
沈知味忽然開口，連名帶姓地叫了他，衛北辰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怔了一下。
「如果一直查下去，牽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勢力。」
沈知味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澀。
「會不會有一天，你不得不殺很多人？」
衛北辰看著她，那雙金瞳里沒有一絲波瀾。
「會。」
沈知味的心猛地往下沉，她知道這就是一個皇帝該有的殺伐決斷，這就是封建王朝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親耳聽到衛北辰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她還是覺得骨頭髮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了許多的雙手，沒有說話。
突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了上來，沈知味驚愕地抬起頭。
「但朕不會讓你有事。」
衛北辰看著她，語氣依然平靜。
他手掌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燙得沈知味指尖微顫。
「朕也不會讓任何人，阻止你做事。」
衛北辰的目光深邃而堅定。
「你想曬鹽，朕就給你鹽田，你想做什麼，朕就給你鋪路。」
衛北辰直視著沈知味的眼睛，不容她躲閃。
「天塌下來，朕替你扛著。」
沈知味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肅容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倒映著燭火的金瞳，看著裡面毫不掩飾的偏執與護短。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而原本應該抽回的手，可看著他堅定又略顯執拗的眼神，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把手抽回來，她任由他握著，感受著沉甸甸的承諾。
夜風吹過窗欞，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屋內的燭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牆壁上，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