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寺在東臨城外的半山腰上,山門正對著東海。
今日祈福,隊伍從山腳一直排到山腰,沈知味是食部尚書,按規矩坐青篷馬車,崔念晚和春桃一左一右陪著她。
到了山門前,周武帶著東臨城的官員候在石階下,見衛北辰下馬,他小跑過去扶,扶完又顛顛地跑到馬車前。
「沈尚書,下官扶您下來。」
沈知味掀開帘子,看都沒看他,撐著車轅自己跳下去了。
周武的手僵在半空。
「周大人這手,還是留著抓賊吧。」
沈知味拍了拍裙擺,留下一句不知道是嘲諷還是什麼意思的話,徑直朝山門走,周武把手收回去跟在後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走到山門口,沈知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湊了過去:「聽說你生病了,好點了嗎?」
王薔還在咳嗽,她鬱悶極了。
原本她是打算和沈知味一起出發的,結果這個該死的作者居然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咳咳,結果她居然生病了,最後是跟著衛北辰的車隊才在大典前趕過來,實在是衰到極點。
王薔面色慘白委屈巴巴:「師父,我這幾日可難受了,也沒能幫上你的幫,你不會怨我吧,而且,那個丫頭居然也跟來了,真是氣死人。」
說完,她又惡狠狠望向另外一側,謝婉兒穿的仙氣飄飄,宛若雲中仙子一般,正四處張望。
二人一邊說,一邊進入大殿。
大殿裡香菸繚繞,大典又長又悶。
沈知味跟著群臣跪拜,跪到後來膝蓋實在發酸,腦子裡開始走神,上輩子實習的時候在大公司開會也是這個滋味,坐著不許動,一坐一上午,腿麻得站不起來。
大典結束,住持捧著紫檀木籤筒過來,一張臉上全是溝壑,眼睛倒是很亮。
「陛下,我寺簽文歷來靈驗,請陛下求一簽。」
衛北辰隨手抽了一支,翻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來,把簽遞到沈知味面前。
「沈尚書幫朕解解。」
沈知味低頭看。簽上八個字:山河為聘,可願同歸。
她的手一抖,把簽塞回去:「臣不會解。」
「怎麼會。」
「就是不會。」
「八個字而已,尚書有什麼不會的。」
「臣識字不多。」
衛北辰為之氣結,但也不戳穿,只是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那就慢慢解,朕有的是時間。」
沈知味耳根一熱,沒敢接,她在心裡把那寫簽文的和尚罵了一遍,哪有廟裡這麼刻字的,分明是給人下套,回頭非得問問這簽一支多少錢。
住持又把簽筒遞過來:「沈大人也求一簽吧。」
沈知味「哦」了一聲,伸手摸了一支。還沒等看清字,衛北辰就在住持驚訝的目光中,把簽夾走了。
「近在咫尺,不敢執手。」他看著沈知味,「這支朕會解。」
「不用你解!」
她一把奪回來,塞進崔念晚手裡:「收好。」
崔念晚捏著簽看了她一眼,到底什麼也沒說。
謝婉兒也在外圍求了一支,但誰都沒給看,只是嘆了口氣把簽折了,塞進袖子裡。
求完簽,就到了今日最後一項活動,放海燈。
放燈石壇就建在懸崖邊上,底下是海,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燈是蓮花形的,紙糊的架子,中間一根燈芯,得先拿火摺子點著,用袖子護著走三步,蹲下去,燈才能放進水裡。
「火呢?」沈知味回頭問春桃。
「這兒呢,姑娘當心,風大啊。」
沈知味點了兩回,頭一回剛著就被風撲滅,第二回她學乖了,側著身子擋風,火苗才立住。
上輩子她也放過燈,江邊的,一塊錢一個,塑料的,扔下去就順水漂走了。
所有人都自顧自放燈,只有衛北辰拿著燈站在了最遠端,身邊只有鄒鋒,沈知味走過去,鄒鋒往後退了退。
「你剛才求的什麼?」沈知味目視前方。
「求一個家。」衛北辰看著手裡的燈。
沈知味咬著牙沒接話,彎腰把燈放進水裡,衛北辰跟著彎腰,把燈擱在她的燈旁邊。
兩盞燈並排漂著越漂越遠,一個大浪過來,浪頭把兩盞燈卷散了,一盞向東,一盞向西。
「朕的燈和你的燈散了。」衛北辰盯著海面。
「風太大。」
「那就造一艘更大的船。」他站直身子,「把兩盞燈都放上去,用鐵鏈鎖死。」
沈知味猛地轉頭看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出聲。
人群里忽然炸出一聲驚呼:「看!那是什麼!」
遠處的海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層濃霧,霧裡浮出一座樓台,飛檐翹角,不是中原的樣式。
「是倭船!」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哪兒呢?」
「霧裡頭!」
百姓喊著「倭寇打來了」,互相推搡著往後退。祭壇那邊又有人叫起來:「神水變色了!」
沈知味擠過去一看,原本清亮的神水成了血紅色,祭壇中央那堆祭鹽也黑了,一股土腥味。
「食部曬鹽觸怒海神了!」一個老者跪在地上捶地大哭,「海神降罪,東臨城要完了!」
這一嗓子像根火柴,人群噌就點著了,看沈知味的眼神全變了。
沈知味分開人往祭壇上擠,踩著供桌邊角上了壇,抓起一把黑鹽先捻,捻不開,黏手,她心裡就有數了,又抓一把湊到鼻子底下。
「大人,到底怎麼回事?」崔念晚追上來,聲音都發飄了。
「你聞。」
「就……就是一股土腥啊。」
「鹽是咸腥,這是土腥,兩碼事。」沈知味把鹽在指頭上碾了碾,轉身沖人群喊,「這不是鹽田出的鹽!是私鹽摻了紅土!」人群嗡的一聲,有人還往前湊,被人一把拽住了。
「有人換了祭品。」她轉頭看周武。
「下官今日是親自押送的祭品啊,下官……」
「親自押送,也能半路被人換。」
衛北辰一個眼神,顧雲崢的劍已經出了鞘:「封鎖海壇,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殺無赦!」
周武眼珠子一轉,突然拔出腰刀,刀尖對著旁邊一個發抖的煮鹽戶。
「是你!」
「大、大人,小人冤枉……」
「還敢嘴硬!」
周武不聽,舉刀就砍:「觸怒海神,死有餘辜!」
刀劈下來的當口,沈知味擋在了煮鹽戶前面,張開雙臂:「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