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竟硬生生停在沈知味鼻尖前半寸。
周武滿頭大汗:「沈尚書,你這是幹什麼!」
「不能查不清就殺人。」
周武被逼得連連後退,握刀的手直抖:「這……這……」
就在這時,後山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腳下的地面跟著晃,人站不住摔了一片,香爐供果滾得滿地都是,沈知味連連後退幾步,眼見就要摔倒,卻被衛北辰一把扶住。
塵土從後山方向騰起來,一個滿臉是血的沙彌跌跌撞撞跑到海壇,撲倒在住持腳下:「塌了啊!觀音洞塌了啊!」
沈知味從衛北辰懷裡掙出來,看著後山的煙塵,手指攥成了拳頭。
觀音洞早不塌晚不塌,竟偏偏在祈福完成的時候塌,哪有這麼巧的事。
「別擔心。」衛北辰輕聲道,「朕倒要看看,是哪路妖怪敢在朕的面前裝神弄鬼。」
沈知味點了點頭,但眼中還是充滿擔憂,衛北辰已經面色陰沉轉頭看向在遠處一臉茫然的李志鵬:「李志鵬,帶人去後山查探!」
李志鵬剛要抱拳領命,腳下的青石板猛地往上一彈,一聲悶響從地底炸開。
整座慈航寺跟著晃起來,欄杆寸寸斷裂,底下的人群尖叫成一片。
沈知味腳踝一歪,整個人往前栽。頭頂傳來磚石摩擦的刺耳聲,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柱子從大殿前廊砸下來。
她還沒看清,腰上就被一條胳膊勒住,整個人往後一挫,「轟隆」一聲,那根柱子貼著他們腳邊砸碎了。
碎石和土壓下來,眼前一黑,腳下也塌了。
下墜的感覺追著來,四周全是石頭撞石頭的轟響,有人一隻手按著她後腦,別的她記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沈知味才再睜開眼,四周全是煙,頭頂是犬牙交錯的碎石,只有幾縷白光從很高的縫隙里漏下來。
她躺在崖壁下的一道地縫裡,身下是涼石頭,身上倒沒想像中那麼疼。
「衛北辰!」
她撐著手坐起來,聲音在縫裡撞出回音。
「在。」
聲音從背後過來,啞的。
沈知味回頭,衛北辰半靠在石壁上,錦袍上全是土,發冠歪了,額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淌到下頜上。
「你受傷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衛北辰「嗯」了一聲,抬手背抹了一把:「皮外傷。」
「皮外傷也是傷啊。」
衛北辰沒接這句,掃了一圈石壁才開口:「這裡不是寺里。」
沈知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條地縫的走向很怪,越往裡越寬,兩側岩壁上有明顯的鑿痕,最深處竟立著一扇半掩的石門。
門面上雕著東西,是一條盤在海浪里的巨蛇,蛇眼凸著。
兩人走過去,衛北辰用劍鞘抵住門縫一頂,石頭磨石頭的聲音拖得很長,門開了一半。
裡頭是個天然的溶洞,穹頂很高,倒掛著鐘乳石,洞壁上插著幾支火把,燒了一半多;地面被平整過,鋪著木板,上百個木箱碼在洞中間,一股海腥味混著硝石味頂上來。
沈知味走到最近一個箱子前,蓋子沒釘死,一掀就開了。
白花花的晶體,她抓了一把用指腹搓了搓,顆粒細,不粘手,一點沙都沒有。
「是鹽。」她轉頭看衛北辰,「還是提純過的白鹽。」
她把鹽撒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白末,順手數了兩排箱子,數到一半實在數不下去。
衛北辰已經走到另一側,箱子狹長,他用劍尖挑開銅鎖,一腳踹開蓋子,裡頭墊著油布,一排排兵刃碼得整齊,刃口泛著青光。
「是倭刀。」衛北辰的面色可以用鐵青形容。
沈知味的後背爬上一層冷汗,她看到角落裡有一張書案,案頭擱著盞枯油燈,她過去翻,摸到一本帳冊,牛皮紙封皮,沒有標記。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的是私鹽出入庫的數目,日期精確到天,收貨方那一欄只寫一個字。
甘。
沈知味指著那個字抬起頭:「甘……莫非是甘如怡的甘。」
衛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了,把帳冊拿過去翻得很快,紙頁嘩嘩響,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止是鹽。」
冊子攤在案上,最後幾頁記的不是鹽引和斤數,是兵甲、火藥、糧草,那個數目,夠拉起一支軍隊。
她眼睛挪到收貨方那一欄,除了「甘」,火藥和兵甲後面還多一個字。
謝。
兩人對看一眼,「謝伯安」三個字是同時說出來的。
衛北辰把帳冊合上塞進懷裡,握劍那隻手的指節捏得發白。
「不對。」沈知味搖頭。
衛北辰側過頭看她:「哪不對。」
「私鹽是他,說得通。」
她指了指那些鹽箱,又指了指頭頂:「但炸慈航寺,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怎麼講。」
「陛下今天在這兒。」
沈知味把話說得很急:「您要是在東臨城出了事,朝廷怎麼辦,難不成謝家要謀反?」
衛北辰沒出聲。
「這洞裡的東西,不像一個人攢起來的,有人要拿這一洞的罪證把謝家釘死。」她頓了頓,「或者說,有人想把我們倆跟這些東西一塊埋了。」
衛北辰眼裡那股殺意慢慢收了回去:「你說的有理。」
他把劍柄攥緊了些:「不管怎麼樣,先出去再說。」
話音沒落,頭頂掉下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木箱上碎成幾瓣。
洞的深處傳來一陣斷裂聲,整個溶洞又晃起來,石門那邊的通道響了一陣,大塊岩石把來路封死了。
「走!」
衛北辰攥住她的手腕,兩個人只能往更深處退。
越往裡越暗,碎石不停從頭頂落下來,衛北辰揮劍撥開砸向沈知味的石塊,沈知味也咬牙跟緊,她崴的那隻腳腕還在疼,只能走一步頓一下。
退到最深處,是條死路,前面的岩壁徹底封死了。
「咱們總不能在這兒等著塌吧。」
沈知味喘著氣靠在石壁上,手在身後摸到一個平整的台面。
借著火光她看清了,是一塊被人磨平的石台,上面鋪著乾草,乾草邊上擱著個牛皮水囊,旁邊散著幾塊油紙包的乾糧。
油紙上沒落多少灰,這地方壓根不像廢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