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寺的廢墟前亂成一團,火把燒得噼啪響。
禁軍把主殿和偏殿圍住,劫後餘生的僧眾跪在碎石堆里,扯著嗓子乾嚎,帶頭的是住持,原本是慈航寺大放光彩的日子,結果丟了個大臉,他把嗓子都哭啞了。
鄒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把鼻涕一把淚:「陛下千金之軀,不可再涉險地啊!請陛下速速移駕行宮!」
衛北辰實在沒力氣再做安慰,只說了兩個字。
「備車。」
鄒鋒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尖嗓子去喊人調馬車,禁軍開始清場,把圍觀的百姓和僧眾往山下趕,有個老和尚或許是驚嚇過度,只是抱著斷了腿的石獅子不肯走,也被禁軍連拉帶拽的架走了。
王薔徹底暈死過去,崔念晚和春桃一左一右架著她,沈知味先查探了一番,又摸了摸脈搏,發現王薔似乎只是疲勞過度又受到驚嚇,這才鬆手幫著托住她的腰。
「先把她弄上後面的馬車吧,慢點,她胳膊別磕著。」
「哦。」春桃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臉上又哭又笑的很是滑稽。
「姑姑,這嚇死我了啊。」
「行了,留著力氣搬人吧。」沈知味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崔念晚看了沈知味一眼:「你跟我們一輛車?」
沈知味沒答。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前頭那輛明黃色的馬車上,車倒是先套好了,衛北辰正踩著腳踏往上走,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你們照看好她。」
丟下這句,沈知味轉身就往前面走。
禁軍的長槍交叉擋在車前,鄒鋒正要呵斥,看清來人,給禁軍使了個眼色,長槍撤開,幾個內侍立刻撐開寬大的斗篷,把外圍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本書首發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知味踩著腳踏鑽進車廂。
車廂里沒點燈,只有月光從簾縫漏進來一小塊,衛北辰靠在車壁上,雙眼閉著,呼吸有點沉,不知打哪兒扯了塊白布,在頭上纏了兩圈腦袋,白布邊上滲著紅。
車隊動了,前頭禁軍開道,火把排出去半條街,車輪滾過一塊石頭,馬車晃了一下,衛北辰的眉頭皺到一起。
「你疼不疼?」
「不疼。」衛北辰沒睜眼。
「騙人。」
衛北辰睜開眼,在黑暗裡看著她:「你心疼朕?」
「我心疼我做的飯。」沈知味別過臉,「你要是出事之前吃了我那麼多好吃的,那不白吃了。」
車廂里倒靜了一瞬,衛北辰低低笑出聲,笑到一半,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沈知味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拉了過去。
「睡一會兒。」衛北辰說,「到了叫你。」
沈知味嗯了一聲,沒敢動。
行宮的燈亮到後半夜,太醫跪在燈下,手抖得厲害,剪刀剪開衛北辰頭上那圈血透的白布,傷口翻卷著,太醫上了藥重新包好,衛北辰揮了揮手。
「出去吧,辛苦了。」
太醫提著藥箱退了出去,顧雲崢跨進來,單膝跪地。
「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阿顧,起來說話,這不怪你。」衛北辰也沒精神和顧雲崢逗樂。
他看向沈知味,沈知味點了點頭,從懷中的油布包中拿出沾著黃泥的帳冊攤在桌上,衛北辰翻開最上面那本,掃過密密麻麻的進出項。
「私鹽,兵甲,火藥。收貨方,甘、謝。」他把帳冊扔回桌上,望向顧雲崢「這字跡是仿的。」
顧雲崢走近一步拿起冊子翻看:「有人想把後山的火藥和私鹽案,全扣在謝家頭上。」
「這些還不夠。」衛北辰手指敲著桌面,「還是得有人證。」
「臣卡在慈航寺牆縫時,意外聽到有人似與倭人交談,天太黑,到底沒看清臉。」
「周武的人?」沈知味直接開口,說完話這才心虛的看了一眼衛北辰,發現衛北辰並未看向自己,悄悄鬆了口氣。
顧雲崢點頭:「我判斷可能是周武的副將雷彪。抓雷彪,或許就能拿到人證。」
衛北辰走到窗邊,外頭夜色很重。
「既如此,就抓。周武……先不要動。」
「陛下覺得周武只是個幌子?」
「打草驚蛇,朕怕謝伯安那邊斷尾求生。」
鄒鋒端了熱茶進來,衛北辰沒動,茶擱在桌角冒著氣。
沈知味一直盯著桌上的帳冊,忽然抬起頭。
「周武今天在寺里,第一時間想把罪名栽給鹽幫,他當時口口聲聲說鹽幫的人在後山鬼鬼祟祟,我們要是順著鹽幫查,壓根就是往他的陷阱里鑽。」
衛北辰看了她一眼,琥珀金瞳中露出一絲讚賞和欣慰。
「你說得對。反著來,從碼頭查。」
顧雲崢立刻明白過來:「雷彪要走私,必然得經過碼頭。」
「顧雲崢,你帶人暗中盯死東臨城所有碼頭。」衛北辰沉吟道。
「臣遵旨。」
「謝雲深那邊,讓他繼續查鹽引舊帳,一筆一筆對,咬死謝伯安的錢袋子。」衛北辰的目光轉向沈知味,「沈知味。」
「在。」
「你繼續管你的鹽田,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明白,我就是那個明面上的魚鉤。」
「朕居中調度。」衛北辰語氣中罕見的帶上了兇惡,「這盤棋,朕不僅要活捉主帥,還要把幕後牽扯到倭人的勢力連根拔起!」
-----------------
驛站。
謝婉兒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沒回房,右腳踝上的黑布條竟滲出了血絲,她一直看著院門。
顧雲崢推門進來,剛從行宮回來,身上帶著夜裡的寒氣,看見院子裡的人影,他腳步停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纏著黑布的腳踝上。
「腳怎麼樣?」
「死不了。」
顧雲崢沒接話,抬腿要往自己的院子走。
「顧將軍。」謝婉兒叫住他,「你今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你說你心裡沒有沈知味。」
顧雲崢沒回答。
「早點休息。」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謝婉兒看著他走的方向忽然笑了一聲,她站直身子一瘸一拐回了房,摸黑走到桌前。
她提筆蘸墨,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會兒才落下去,一筆一筆寫得很慢。
寫完,她吹乾墨跡,把紙折成方塊,塞進袖口。
明天一早,她打算去找沈知味,把手裡所有的底牌,全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