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鬧了媽。」
尚曉有點好笑地看著打趣的母親。
尚母向來這樣,不管場合多正式,永遠能把氣氛拉回到家庭飯桌的水平。
「你們來重慶是工作還是什麼?」
尚曉看向風塵僕僕的父母。兩個人站在到達大廳的燈光下,臉上帶著長途飛行之後的疲憊,但精神頭都不差。
他問道:「總不能真的是和小棠一樣過來看我一眼吧。」
他有理由懷疑他前些天的狀態也讓父母為之擔心。
訓練強度拉滿的那幾天,他每晚跟林小棠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壓得很低,以為藏得很好,但大概還是漏了什麼。
所以他媽請了年假,他爸跟著,兩個人直接飛過來了。
「先出機場,我們邊吃飯邊聊。」
尚父沒有正面回答。
他把手裡的行李箱拉杆拽出來,率先往到達大廳的出口方向走。
尚曉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只能跟著往外走。
林小棠自然地挽著他的手,步子輕快地跟在旁邊。
她的表情裡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的小得意。
「不許怪我,這不也是給你的驚喜嘛。」林小棠小聲說。
尚曉捂住臉,不去看身旁母親那戲謔的眼神。
尚母走在他們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目光從尚曉掃到林小棠挽著他的那隻手上,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
……
眾人找了一個當地地道的火鍋店,坐在隔間裡。
店面不大,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單和幾張老照片,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紅油還在翻滾,花椒和辣椒的香味混著蒸汽往上涌,把整個隔間熏得暖烘烘的。
在上菜的間隙,尚曉拿著手機看向父母。
「要不要把我哥叫來?」
「不用,今天是我們的家事。」
尚母揮了揮手,她把菜單合上擱到一邊,給尚父倒了杯茶。
「我們來的事情小煜知道。」
尚曉頓時一陣無語。
合著就他這個兒子不知道二老來重慶。他偏頭看了一眼林小棠,後者正專心致志地用筷子攪著碗裡的蘸料,假裝自己跟這件事毫無關係。
「所以爸媽你們來是看我順便旅遊嗎?請年假了嗎?」
尚曉重新坐好,看向正在給湯底拍照的夫婦。
「請了,專門過來看看你。」尚母笑著道。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尚曉知道她那個崗位請假意味著什麼。年假要提前排,工作要交接,臨時走人是要打亂一整條線的。
「不過不在這裡旅遊。」
「哈?」尚曉疑惑道。
但與此同時,他的腦子裡已經轉了一下。
不在這裡旅遊,那去哪?成都嗎?從重慶飛成都也就一個小時,周末去都江堰青城山逛逛倒也合理。
「我們兩個去巴黎,順便陪你把比賽打完。」
「噗……」
尚曉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水噴出來。
他猛地偏過頭,一口水嗆在喉嚨里,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咳咳……咳咳……不是……」
他一邊咳一邊想說話,但嗓子眼裡那股辣味還沒散,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小棠趕緊給他拍著背順氣。
她的手掌在他後背一下一下地拍,力道不輕不重。
尚母坐在對面,端著茶杯看著自己兒子被一口水嗆成這副模樣,臉上的笑終於沒忍住。
尚父在旁邊推了推眼鏡,默默把紙巾盒往尚曉那邊推了推。
「你們年假不就半個月嗎?時間夠嗎?」
尚曉也終於緩過來。
他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嗓子眼裡那股辣味還殘留著一點。
他的腦子已經開始算了——年假半個月,從重慶到巴黎的往返,加上比賽期間,至少得一個月。
如果還要留出回程的緩衝,幾乎卡得死死的。
要是AS能打到決賽,時間就更緊了。
「我們兩個都快退休的人了,假期什麼的,就是走個形式。」
尚父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笑著道。
「你自己退,我正值壯年退什麼退。」
尚母沒好氣地看了丈夫一眼。
尚曉瞭然。
四年前,父母也是悄悄地請了假去了倫敦,甚至母親還一路去了冰島看完了全程。
這足以看出兩人在假期方面的任性。尚母向來如此,想做的事從不猶豫。尚父嘴上不說,但每次都會跟著。
尚曉突然有些感動。
四年前,兩個人瞞著兒子,從幕後看著他奔赴異鄉,訓練,最後登上舞台。
他後來想起這件事,偶爾會去想他們當時坐在那裡是什麼感覺——看著自己兒子在聚光燈下打一場沒有贏下來的比賽,燈光打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瞞自己。
他們要真正作為觀眾,見證自己的人生。
「爸媽,謝謝你們。」
尚曉抬頭道。
他的聲音不大,火鍋店的隔間裡熱氣蒸騰,他這句話被鍋底的咕嘟聲蓋住了一半。
但坐在桌對面的夫妻兩人都聽見了。
尚母夾著一片毛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尚曉一眼,然後繼續把毛肚放進鍋里。
尚父推了推眼鏡,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
林小棠在旁邊坐著,手擱在桌下,捏了捏尚曉的衣角。
「謝什麼。」
尚母終於開口,語氣隨意。她把涮好的毛肚夾到尚曉碗裡。
「我們本來就是要去巴黎旅遊的。你爸惦記那個羅浮宮惦記好幾年了。」
「我沒惦記。」尚父說。
「你上次還說想去看看蒙娜麗莎。」尚母說。
「好像是我說的。」
尚曉低頭把那片毛肚吃了,鼻子略微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