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尚曉本想帶著父母和林小棠回到李徹包的酒店層找空房住下。
李徹包的那層樓還剩好幾間空房,窗外的江景也還算開闊。
但父母在來重慶之前就打定主意,不會幹預尚曉的訓練日常。
他們特意找了一家離尚曉酒店兩站地鐵的民宿,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樓下有一棵黃葛樹,樹蔭蓋了半條街。
「你們都是年輕人,我們兩個老年人去湊什麼熱鬧。」
尚母把行李箱往民宿門廳里推,頭也沒回的道。
尚曉也只能妥協,他幫父母把行李搬到樓上,又檢查了一遍房間的空調和熱水器,確認沒問題才下樓去買一次性洗漱用品。
晚上十二點,尚曉剛洗完澡,手機亮了一下。
午後在微信上發來消息。
「晚上不回來嗎?」
「不回來了。我爸媽來了,我陪陪他們。」
半晌,午後回覆信息。
「慕嵐告訴我了。替我向伯父伯母問好,但後天前記得回來,你的簽證得本人拿。」
尚曉笑了笑,沒想到午後對自己這麼寬容,直接連第二天的假期都給自己默許了。
他打字:「好的,我明天早上送完女朋友就回來。」
尚曉剛想放下手機,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味道。
沐浴露的清香和柔和的發香,那是林小棠身上特有的氣味。
「呦呦呦,女朋友,尚曉同學,誰是你的女朋友?」
林小棠從後面伸出兩隻手,抱住尚曉,整個人壓在他的背上。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水滴順著發梢落到尚曉的脖子上,涼涼的。
「是至高無上智勇雙全的棠神。」
尚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他的手指穿過她半乾的髮絲,動作很輕。
尚父尚母找的這個民宿是經典的一大床房加一雙床房配置。
兩個房間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客廳里擺著一張沙發和一台小冰箱。尚曉和林小棠自然就被分到了雙床房。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窗簾是棉麻質地的,拉上之後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
雖然有些害羞,但林小棠還是興奮地帶著包霸占了靠窗的大床。
她把帆布包攤開在床上,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睡衣、護膚品、充電線、還有一本看了一半的書。
她蹲在床上整理的時候,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整個人像一隻正在收拾窩的小動物。
「你睡哪張?」尚曉站在門口問。
「這張。」林小棠拍了拍靠窗的床,然後抬頭看他,「你睡那張。」
尚曉走過去,把外設包放在另一張床上。他坐下來,看著林小棠在對面折騰她的行李。
兩個人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客廳那邊尚父調電視的聲音。
他們相處的很自然,因為這也不是第一次住在一起了。
去年長沙之旅,林母回家之後,兩人就一直住一間房。
那時候沒有長輩在隔壁,林小棠會穿著睡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頭髮隨便一紮,臉上敷著面膜,嘴裡念叨著今天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尚曉會靠在床頭刷賽事資訊,偶爾敷衍兩句。
但現在不一樣。
隔壁住著尚曉的爸媽,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許多。林小棠把睡衣疊好放在枕頭邊,換衣服的時候特地進了洗手間。
尚曉坐在床邊刷手機,連拖鞋都不敢大聲拖,他甚至下意識地把外放音量關小了。
「你緊張什麼?」林小棠從洗手間出來,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頭髮用毛巾包著。她看著尚曉那個正襟危坐的姿勢,忍不住笑了。
「我叫不緊張。」
林小棠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拿起床頭柜上的吹風機,插上電,遞給他。
「幫我吹。」
尚曉接過吹風機,林小棠坐在他前面的地毯上,背對著他。
她的頭髮散開來,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明天的機票是幾點的?」尚曉問。
「下午兩點。」
「那我送你。」
「不用,你還要訓練。」
「那送你到地鐵口。」
林小棠沒再拒絕。
她閉上眼睛,吹風機的噪音蓋住了房間裡所有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透過棉麻窗簾灑進來,在兩張床之間的空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尚曉關掉吹風機的時候,林小棠的頭髮已經半幹了。
她轉過身子,仰頭看他。
「好了,睡覺吧。」尚曉把吹風機放到床頭柜上。
林小棠點點頭,爬到自己的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房間陷入黑暗,月光更亮了。兩個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聲在安靜里變得格外清晰。
尚曉閉著眼睛,但沒睡著。
他能聽見林小棠那邊的被子窸窸窣窣地動了一下,然後是她翻身的輕微聲響。
過了很久,黑暗裡傳來林小棠的聲音,很小。
「尚曉。」
「嗯?」
「我是不是你第一個粉絲?」
尚曉想到兩年前,他敲開一道陌生的門,然後看到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不知不覺,他再次認識她已經一年多了。
「當然。」他說。
林小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但更篤定。
「那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尚曉盯著天花板,月光在上面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他想了想巴黎,想了想退役,想了想離開賽場之後那些他還沒想清楚的日子。
然後他閉上眼睛。
「我相信你。」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張床之間的空地上。
過了很久,久到尚曉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黑暗裡又傳來一聲:
「晚安。」
他微微偏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但尚曉知道她就在那裡,而且也在看著他。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