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劉姑姑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警告，「主子是雲國送來的質子，身份特殊，宮裡的人大多不待見。」
「你在這兒當差，少跟外面的人打交道，省得惹禍上身。咱們這兒偏僻，圖的就是個清靜，你若是安分，日子也能好過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告誡，倒也有幾分真心。蘇念梔應道：「多謝姑姑提醒，奴婢記下了。」
劉姑姑似乎也沒什麼別的話說了，揮了揮手：「行了，你跟王太監去吧，他會帶你去見主子，以後你就專門在主子跟前伺候。」
話音剛落，一個乾瘦的小太監從外面走進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低著頭，看起來有些怯懦：「劉姑姑。」
「王喜，這是新來的蘇念梔，你帶她去見主子。」
「是。」王喜應了一聲，轉向蘇念梔，「蘇姑娘，這邊請。」
蘇念梔跟著王喜穿過庭院，走向主殿旁邊的一間偏殿。
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風吹過枯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整個院子安靜得可怕。
「主子平日裡都在這間偏殿看書。」王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性子……嗯，不算壞，就是不愛說話，也不常吩咐人做事。你……你小心些伺候就是。」
蘇念梔點點頭，心裡卻清楚，沈亦辭絕非「不愛說話」那麼簡單。
一個在敵國宮廷蟄伏四年、暗中積蓄勢力的人，內心的深沉與警惕，絕非表面看到的那樣。
王喜敲響了偏殿的門：「主子，新來的宮女蘇念梔，給您請安。」
裡面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穿透力：「進來。」
王喜推開門，示意蘇念梔進去，自己則識趣地守在了門外。
蘇念梔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有些暗，只在窗邊的書案上擺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個坐在案前的身影。
她沒有抬頭去看，而是依著規矩，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奴婢蘇念梔，參見五皇子。」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沒有立刻得到回應，殿內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蘇念梔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算銳利，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她知道，沈亦辭在觀察她。
一個突然被派到他身邊的宮女，他不可能不懷疑。
他一定會去查她的來歷，查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所以，她此刻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必須恰到好處。
既不能顯得過分殷勤，也不能流露絲毫的膽怯，唯有「本分」二字，才是最好的偽裝。
過了好一會兒，那道清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抬起頭來。」
蘇念梔依言抬頭，目光卻微微垂下，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不去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餘光瞥見，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普通，卻漿洗得乾淨。
他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姿態閒適，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沉默從未存在過。
只是，那放在書頁上的手指，骨節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卻微微收緊，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你從何處來？」他問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主子，奴婢原在雜役院當差。」蘇念梔的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前幾日聽管事姑姑說靜心苑缺人，奴婢想著這裡清靜，活計也簡單，便託了人，求到了這個差事。」
這個理由，是她早就想好的。
雜役院的苦，宮裡人盡皆知，一個想找個清靜地方、少干點活的宮女，動機再合理不過。
沈亦辭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念梔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始終停留在自己臉上，帶著探究，帶著評估。
她的心跳微微有些快，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一副任君打量、問心無愧的樣子。
她知道，他此刻心裡一定充滿了疑慮。
或許在想，她是不是哪個皇子派來監視他的？
又或者，是貴妃那邊送來的新的眼線？
畢竟，春桃剛死，她就來了，時機太過巧合。
但她不怕。
她的來歷乾淨得很，雜役院的那些經歷，李嬤嬤和周明會幫她打點得毫無破綻。
他查不出任何問題。
又過了片刻，他終於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書卷，語氣平淡無波：「嗯，起來吧。」
蘇念梔依言起身，依舊低著頭，垂手站在一旁。
「以後，你就在跟前伺候吧。」他丟下這句話，便不再說話，仿佛她只是空氣一般，重新沉浸在了書本的世界裡。
沒有多餘的吩咐，沒有試探，甚至沒有給她安排具體的活計。
蘇念梔心裡卻鬆了口氣。
他讓她在跟前伺候，意味著她暫時獲得了留在他身邊的資格。
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她需要用時間來證明自己的「無害」，一點點消除他的戒心。
她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去打擾他看書。
殿內很安靜，只有他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緩緩移動著。
蘇念梔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草木氣息，想必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專注地看著書，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卻並不病態，反而透著一種玉石般的質感。
明明是這樣一副清俊雅致的模樣，蘇念梔卻仿佛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隱藏的、與這副模樣截然不同的隱忍與鋒芒。
這個男人，果然如原劇情里所寫的那樣，是個矛盾的綜合體。
蘇念梔收回目光，繼續安靜地站著。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靜心苑的日子，正式開始了。
而她與沈亦辭的交鋒，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她有的是耐心。
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只要能一點點靠近他，總有一天，她會看清他所有的偽裝，觸碰到他真正的內心。
而眼下，她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個「本分」的宮女，讓他放下最初的警惕。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紙照進殿內，帶來了一絲暖意。
沈亦辭始終沒有再說話，蘇念梔也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她能感覺到，他偶爾會透過書頁的縫隙，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但她都假裝沒有察覺，只是低著頭，一副溫順恭謹的樣子。
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