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京城三十里地,在一處依山傍水的別院前停下。
蘇念梔掀開車簾,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宮城連日來的壓抑。
別院不大,卻打理得雅致。
青瓦白牆隱在蒼翠的竹林後,院門前的石階上爬滿了青苔,透著幾分與世隔絕的靜謐。
影一安排的暗衛早已在此等候,見她下車,躬身行禮:「蘇姑娘,屬下等在此奉命保護您。」
蘇念梔點點頭,跟著暗衛走進院子。院內種著幾株桂樹,此時正值花期,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氣中浮動著甜香。
正屋收拾得乾淨整潔,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甚至連窗邊的小几上,都擺著一疊剛摘的野果,透著細心。
「委屈蘇姑娘在此暫居,所需之物,只需吩咐屬下便可。」領頭的暗衛低聲道,「主子說了,讓您安心在此休養,切勿外出,屬下等會寸步不離守著院子。」
「多謝你們。」蘇念梔輕聲道,目光落在院門外蜿蜒的山路,心裡空落落的。
她知道這裡安全,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個會在她做飯時靜靜看著她的身影,少了那個會在她撒嬌時無奈又縱容的眼神。
接下來的日子,蘇念梔便在這別院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她會被窗外的鳥鳴喚醒,推開窗,便能看到雲霧繚繞的青山,聽著竹林里簌簌的風聲。
她學著打理院子裡的花草,給那幾株桂樹修剪枝葉,或是搬把竹椅坐在廊下,捧著沈亦辭送她的那捲《詩經》翻看。
可看著看著,目光總會飄向院門口,盼著能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閒不住時,她便在廚房搗鼓吃食。用後山采的野菌燉雞湯,用院裡的桂花做糕餅,做好了便分給守在院外的暗衛們。
暗衛們起初還拘謹,後來見她實在和善,也漸漸放鬆下來,偶爾會接過糕點,低聲道句「多謝蘇姑娘」。
日子過得平靜,卻也漫長。
蘇念梔最常做的事,便是拉住路過的暗衛,細細打聽沈亦辭的消息。
「他今日可有按時吃飯?」
「宮裡的局勢還好嗎?」
暗衛們大多沉默寡言,只撿些能說的回稟:「主子一切安好,讓姑娘放心。」「宮裡的事在按計劃進行,暫無大礙。」
蘇念梔見問不出更多,也不再多問,只是心裡的牽掛愈發濃重。
她會在夜裡對著月亮發呆,想起在靜心苑的那些日子,他握著她的手寫字,她窩在他懷裡聽他講雲國的故事,那些細碎的溫暖,此刻都成了支撐她的力量。
而此時的京城,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沈亦辭的計劃正一步步推進,精準而狠厲。
雲國邊境的「小動作」如期而至——幾支小隊突襲了盛國的邊境驛站,雖未造成重大傷亡,卻成功點燃了兩國的緊張局勢。
消息傳回京城,朝堂上下一片譁然。
五皇子主張立刻出兵討伐,言辭激昂。
幾位老臣卻覺得國力空虛,應先穩住陣腳,雙方爭執不下,竟在朝堂上動起了手。
盛國皇帝本就年邁體衰,連日來被皇子爭鬥、邊境戰事攪得心神不寧,竟在一次朝會上突發惡疾,癱倒在龍椅上。
皇帝病重,朝堂徹底失去了主心骨。三皇子趁機從府中逃出,聯合舊部發動宮變,聲稱五皇子勾結雲國,意圖謀反,帶兵封鎖了皇宮。
五皇子不甘示弱,召集京畿衛反擊,雙方在宮門前展開激戰,箭矢如雨,血染朱門。
整個京城都陷入了混亂,百姓們閉門不出,商戶歇業,昔日繁華的街道變得蕭條冷清。
沈亦辭就坐在靜心苑的書房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神色平靜。
影一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血腥味:「主子,三皇子和五皇子兩敗俱傷,京畿衛統領已被我們的人策反,此刻正在清理宮城餘孽。」
「嗯。」沈亦辭點頭,指尖划過案上的密信,「雲國那邊的援軍,該到了。」
影一剛應了聲「是」,院外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片刻後,一個身披鎧甲的雲國將領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末將參見殿下!奉攝政王令,率五千精兵已至城外,聽候殿下調遣!」
沈亦辭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冷冽:「攝政王?他倒是來得及時。」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宮的方向,「告訴城外的將士,守住城門,不許任何亂黨逃脫。至於攝政王……讓他在城外等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入京城半步。」
「末將遵命!」
三日後,宮變平息。
三皇子、五皇子雙雙戰死,其餘參與叛亂的宗室、大臣被一一清算。
盛國皇帝在病榻上聽聞巨變,一口氣沒上來,駕崩了。
偌大的盛國,竟一時無主。
沈亦辭身著玄色錦袍,一步步走進空無一人的太和殿。龍椅孤零零地立在殿中,冰冷而威嚴。
他沒有走上前,只是站在殿中,看著那把象徵著最高權力的椅子,眼神複雜。
影一跟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子,盛國宗室大多已被清除,朝臣們更是惶恐不安。」
沈亦辭沉默片刻,他轉身往外走,「傳我的令,擁立盛國旁支的那個七歲小兒為帝,設內閣輔政。雲國援軍撤回邊境,只留影衛暗中監視。」
影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扶持一個傀儡皇帝,既能安撫盛國民心,又能將盛國牢牢掌控在手中,比直接取而代之更穩妥。
「是。」
處理完這一切,沈亦辭沒有再回靜心苑,只是讓人取來了早已備好的行囊,翻身上馬,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他歸心似箭。
山路崎嶇,沈亦辭卻嫌馬兒跑得慢,幾次揚鞭催促。
風掀起他的衣袍,露出裡衣夾層里那枚平安符的邊角,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他想起蘇念梔離開時,眼眶紅紅的樣子,想起她反覆叮囑「一定要平安」,心裡便像被火燎著一樣,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那片熟悉的竹林。
沈亦辭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朝著那座別院走去。
院門關著,他伸出手,還沒來得及推開,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蘇念梔站在門後,身上穿著他送的那件月白色衣裙,長發鬆松地挽著,臉上帶著驚訝,眼眶卻瞬間紅了。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沈亦辭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他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念梔,我來了。」
蘇念梔環住他的腰,感受著他真實的體溫和心跳,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你終於來了……」
「讓你等久了。」沈亦辭吻著她的發頂,一遍遍地說著,「以後再也不會了。」
夕陽穿過竹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院門外的桂花落了一地,甜香瀰漫,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重逢,鋪就一條溫柔的路。
沈亦辭牽著蘇念梔的手走進院子,看著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菜園,看著廊下晾曬的草藥,看著窗邊那捲翻開的《詩經》,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以後,我們就在這裡住下,好不好?」他低聲問,「遠離那些紛爭,守著這一方小院,看花開花落,聽風聽雨。」
蘇念梔抬頭看著他,眼中閃著淚光,卻笑著用力點頭:「好。」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在哪裡,都是家。
夜色漸濃,院中的燭火亮了起來,映著窗紙上相擁的剪影。
遠處的京城或許還在暗流涌動,但在這方小小的院落里,只有歲月靜好,和兩顆緊緊依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