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青灰色地磚的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念梔睜開眼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帳幔上繡線的皂角氣,陌生卻並不難聞。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身下鋪著的錦被,質地細膩,帶著溫潤的暖意。
撐起身子坐起時,帳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露出周圍的景象——這是一間寬敞的臥房,靠牆擺著一架梨花木梳妝檯,台上的銅鏡擦得鋥亮,旁邊堆著幾盒胭脂水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貨色。
對面的博古架上擺著青瓷瓶、玉如意,角落裡還立著一架半舊的琵琶,弦上蒙著層薄塵,卻看得出常被打理。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襯得夜格外深。
蘇念梔定了定神,確認四周無人,才在心裡喚了聲:「系統。」
【我在。】系統的聲音準時響起,平靜無波。
「傳輸原主記憶。」
【正在傳輸……記憶傳輸中……】
一陣輕微的眩暈過後,屬於這個世界「蘇念梔」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原主與她同名,今年十六歲,是青溪縣富商蘇遠的庶女。
她的生母柳姨娘是蘇遠的心頭好,當年憑著一手好繡活和溫順性子,從通房一步步被抬為姨娘,這些年在蘇府雖不算一手遮天,卻也過得安穩體面。
母憑子貴,原主自小也得了父親不少疼惜,吃穿用度從未虧過,比起府里的嫡出子女,只差在名分上。
原主還有個親弟弟,叫蘇懷之,今年剛滿十歲,性子活潑,最黏姐姐,是原主在府里最親近的人。
至於嫡出的兄姐,嫡哥蘇明哲早已娶妻生子,在父親的鋪子裡學著打理生意,為人沉穩,對庶出的弟妹不算熱絡,卻也從未苛待。
嫡姐蘇明玥去年嫁去了鄰縣的主簿家,據說日子過得不錯,偶爾回府省親,還會給原主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嫡母王氏是個典型的大家閨秀,出身書香門第,雖對柳姨娘受寵有些介懷,卻從未在明面上苛待過她們母子,府里的規矩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待下人也算寬厚。
在這樣的環境裡,原主的日子過得不算差,甚至比許多人家的嫡女還要自在些。
但再過三日,便是原主出嫁的日子。
記憶到這裡,蘇念梔的眉頭微微蹙起。
蘇遠雖是青溪縣數一數二的富商,家裡的銀錢堆成了山,卻總覺得在士紳面前抬不起頭。
他一心想讓蘇家從「商戶」變成「書香門第」,可嫡子蘇明哲對讀書毫無興趣,嫡女又已嫁人,思來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庶女身上。
而原主要嫁的人,叫江慕言,今年十八歲,是個秀才。
記憶里的江慕言,是個清瘦挺拔的少年。
原主只在三月的廟會見過他一次——那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站在書攤前看書,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側臉的輪廓乾淨又清俊,像幅淡淡的水墨畫。
可除了這份清俊,原主對他的印象只剩「窮」和「冷」。
江慕言住在縣城最偏僻的巷子深處,家裡只有一間破舊的小院,父親早逝,母親常年臥病在床,靠替人縫補漿洗勉強維持生計。
他能考上秀才,已是街坊鄰里眼中的「奇蹟」,可這份「奇蹟」,在蘇遠看來,卻是「潛力股」——他看中的,是江慕言的才華,是他將來可能考取功名、讓蘇家攀附上「官」字的可能。
於是,蘇遠主動託了媒人,許了豐厚的嫁妝,甚至不要江家一分彩禮,只求江慕言娶原主為妻。
江慕言起初是拒絕的,可架不住媒人三番五次的勸說,更架不住母親在病榻上嘆息「能有個體面人家的姑娘照顧你,我也能放心了」,最終還是點了頭。
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原主心裡是不情願的。
她雖在商戶家裡長大,卻也聽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想像中的夫君,該是像話本里寫的那樣,會對她笑,會給她寫詩,會把她捧在手心裡疼。
可江慕言那雙眼睛,她記得清清楚楚,像結了冰的湖面,看她時沒有半分溫度,仿佛她不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妻子,只是件不得不接受的物件。
根據系統傳輸的信息,原主嫁過去後,日子過得並不如意。
江慕言每日除了讀書,便是照顧母親,對她總是淡淡的,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原主試著討好過,學著做飯,學著縫補,可換來的只有他一句「不必如此,做好你分內的事即可」。
而原主未曾知曉的是,江慕言應允這門親事後,曾對前來回話的媒人說過一句話:「蘇姑娘若能安分守己,將來我自會給她體面,妻位、尊榮,該有的都不會少。」
他的話里沒有半分情意,卻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篤定——他或許給不了愛,卻願意用自己的方式,給她一個作為江慕言妻子的未來。
可惜這份冷淡的「承諾」,原主從未聽過,她只憑著初見時那一眼的清冷,便認定了這是段沒有溫度的婚姻。
成婚不到半年,江慕言的母親便病逝了。
按照規矩,江慕言要守孝三年,這三年裡不能參加科舉,只能每日對著母親的牌位發呆,性子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原主在那間冷清的小院裡,守著一個幾乎不與她說話的夫君,看著昔日府里的姐妹個個過得風光,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像野草般瘋長。
終於,在守孝的第二年,她遇到了一個會對她笑、會說甜言蜜語的綢緞商之子。
那人許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原主便動了心,趁著一個雨夜,收拾了細軟,跟著那人跑了。
她走後,江慕言沒有找她,只是默默繼續守孝。
三年期滿,他重拾書本,一路披荊斬棘,從舉人到進士,再到入朝為官,短短十幾年,便成了權傾朝野的重臣。
而原主,跟著那個綢緞商之子過了幾年快活日子,卻被他的正妻發現,原主這才知道他有妻子了,最終被趕出門,流落街頭,不知所蹤。
蘇念梔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裡五味雜陳。
她能理解原主的委屈——一個在寵愛里長大的姑娘,驟然嫁給一個冷漠的人,守著一間冷清的院子,換誰都會受不了。
可她不能認同原主的選擇,為了一時的溫暖就放棄婚姻,最終落得那般下場,實在不值。
而那個江慕言……蘇念梔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錦被。
一個能在清貧中苦讀,能在守孝期間沉下心來,最終逆襲成權臣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他的冷漠,或許並非天性涼薄,只是被生活磨出了堅硬的外殼,又或許,他只是不懂得如何表達溫情。
那句「安分守己,自會給她體面」,雖冷淡,卻透著一種不輕易許諾的擔當。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