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念梔念叨過府城首飾鋪的點翠工藝精巧，特意繞去最大的那家鋪子，挑了支點翠步搖，翡翠是新出的水頭，點翠的羽毛色澤鮮亮，想著她穿藕荷色衣裳時戴定好看，便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
路過書鋪，見新到了幾本話本，是她平日裡愛看的才子佳人戲，封皮燙了金，裝訂精緻，便一併包了。
又想起她前幾日信里說想學繡芙蓉，特意去綢緞莊挑了匹煙霞色的雲錦，質地輕薄卻不透風，正適合做件新冬衣，還配了幾束上好的絲線，顏色鮮妍，繡出來定好看。
最後想起母親總念叨著府城的茯苓餅是陳年窖藏的老方子，便拐去老字號買了兩盒，用紙盒仔細裝著，外面又裹了層油紙防潮。
馬夫老李早已在城門口等著，見他抱著一堆東西跑出來，連忙接過塞進馬車。
「姑爺，不等放榜嗎？」老李趕著車，忍不住問。
按規矩，考完總要等幾日看成績，少有這般急著回的。
「不等了。」江慕言掀開車簾，望著通往青溪縣的路，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急切，「家裡人等著呢。」
馬車一路疾馳，往日覺得尚可忍受的顛簸，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他靠著車廂閉目養神，眼前卻總浮現蘇念梔的模樣——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嗔怪時微微撅起的唇，還有趴在軟榻上看話本時，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髮絲。
越想，歸心就越切，恨不得肋生雙翼，立刻飛到她身邊。
三日後的午後，馬車終於駛入青溪縣地界。
遠遠望見熟悉的城門，江慕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癢又滾燙。
進了城，他讓馬車直接回府，連喘口氣的功夫都不願耽擱。
等馬車停在自家院門口時，日頭正盛，陽光透過門樓灑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江慕言跳下車，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幾乎是衝進了院子。
「念梔！念梔！」他揚聲喊著，聲音裡帶著長時間休息不好的沙啞，卻難掩興奮。
穿過月亮門，繞過影壁，遠遠望見荷花池邊的亭子裡坐著個熟悉的身影。
蘇念梔正歪在美人靠上，手裡捧著本話本，面前的小桌上擺著碟冰鎮的酸梅湯，一隻手還捏著顆蜜餞，顯然看得入了神。
夏末的風帶著荷花的清香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衣袂飄飄，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聽到喊聲，她愣了一下，緩緩轉過頭。
看清來人時，手裡的話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滿了星光。
「慕言？」她不敢置信地站起身，裙擺掃過石凳，帶落了幾片花瓣。
江慕言再也忍不住，大步朝她跑過去。
幾步路的距離，卻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
他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埋頭在她頸間深吸一口氣，那熟悉的梔子花香混著淡淡的脂粉氣，瞬間撫平了他一路的疲憊與焦灼。
「我回來了。」他聲音發顫，一遍遍地重複，「念梔，我回來了。」
蘇念梔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捨不得推開。
她抬手緊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衣襟，聞著他身上帶著風塵氣息的皂角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可算回來了。」她帶著哭腔，語氣里滿是喜悅。
「想你了。」他鬆開些，低頭看著她，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什麼都沒你重要。」
兩人對視著，眼裡只有彼此，仿佛這幾日的分離，都化作了此刻眼底的濃情。
畫春和綠萼遠遠看著，識趣地退了下去，將這方天地留給久別重逢的兩人。
江慕言這才想起手裡的禮物，連忙一股腦地塞給她：「給你的，看看喜不喜歡。」
蘇念梔接過，一樣樣打開看。
點翠步搖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新出的畫本封面上畫著她最愛的遊園驚夢，煙霞色的雲錦摸著格外柔軟，絲線的顏色更是鮮得像剛摘的花……每一樣，都是她喜歡的。
「我也有個大驚喜要告訴你。」她捧著步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猜猜是什麼？」
江慕言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笑著猜：「是鋪子又賺了？」
她搖搖頭。
「是娘身子好多了？」
她又搖搖頭，笑得更歡了：「再猜。」
江慕言仔細打量著她，見她氣色極好，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暈，忽然心裡一動，一個不敢想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屏住呼吸，聲音都有些發顫：「難道是……」
蘇念梔湊近他，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江慕言，你要當爹了。」
話音剛落，江慕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她，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仿佛沒聽清一般：「你說……什麼？」
「我說，我有我們的孩子了，一個多月了。」蘇念梔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傻了？」
「孩子……」江慕言喃喃重複著，下一秒，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一把將她重新擁入懷中，這次卻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她，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狂喜，「我要當爹了？念梔，我要當爹了！」
他抱著她在亭子裡轉了個圈，又怕顛著她，連忙停下，低頭仔細打量她的小腹，雖然依舊平坦，卻像是藏著稀世珍寶。
「有沒有不舒服？噁心嗎？吃得多不多？夜裡睡得好嗎？」他一連串地問，眼裡滿是緊張，「是不是很辛苦？都怪我，不在你身邊……」
「我沒事啦。」蘇念梔笑著打斷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李大夫說很健康，就是前幾日有點噁心，現在好多了。娘把我照顧得很好，你別擔心。」
她一一回答著他的問題，看著他眼裡的緊張與歡喜，心裡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等他問得差不多了，她才注意到他眼下的烏青，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些胡茬，顯然是趕路趕得急，沒好好休息。
「你看你，風塵僕僕的，快去沐浴休息一下。」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頰，「看你累的，眼睛都紅了。」
江慕言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眼裡帶著耍賴的笑意：「要你陪我一起睡。」
「你呀。」蘇念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應了，「好，陪你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