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便住了下來。
江慕言讓隨從打掃出正房,鋪了從家裡帶來的褥子,又讓人去買了新鮮的蔬菜和肉,親自下廚給她燉了鍋雞湯。
湯香漫滿屋子時,蘇念梔靠在門框上看他,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比京城裡任何繁華都動人。
「快好了。」他舀了勺湯嘗了嘗,又往裡面撒了把枸杞,「你先去坐著,別累著。」
安頓下來的頭幾日,江慕言沒急著溫書,帶著蘇念梔逛京城。
他們去了最熱鬧的王府井,看貨郎挑著擔子叫賣,看繡娘坐在鋪子裡飛針走線,蘇念梔被個捏麵人的攤子吸引,站著看了許久,江慕言便買了個捏成小兔子模樣的,遞到她手裡:「像你。」
她笑著捶他,卻把面人小心地收進袖袋。
他們去了護城河邊,冬日的河面結著薄冰,岸邊的柳樹枝椏光禿禿的,卻已有了幾分待春的意趣。
江慕言牽著她的手慢慢走,看遠處的角樓在暮色里描出金色的輪廓,聽往來的馬車鈴鐺聲脆響。
「京城真大。」蘇念梔嘆道,「比青溪熱鬧多了。」
「等考完試,帶你去逛天壇,去看琉璃塔。」江慕言握緊她的手,「還有你念叨的那家『馥芳齋』,聽說他們的玫瑰酥是京城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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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梔笑得眉眼彎彎:「好啊,不過你得先好好考試。」
從那以後,江慕言便專心備考了。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書房讀到深夜,案頭的書卷堆得老高,批註寫了一頁又一頁。
蘇念梔不打擾他,每日燉了參湯,讓畫春送去,自己則帶著綠萼在附近的巷子逛逛,看京城的市井煙火。
看賣花的姑娘穿得花枝招展,聽茶館裡說書先生講些前朝軼事,偶爾買些新鮮的絨花,插在鬢邊,回去時總能看到江慕言抬頭看她,眼裡的溫柔能化掉冬夜的寒。
會試共考三場,每場三日,前後要耗去九天。
首場開考那日,天還沒亮,啟明星剛在天邊隱去。
蘇念梔起身為他整理衣襟,替他把筆袋系好,裡面是她親手挑的紫毫筆,又往他懷裡塞了個溫熱的煮雞蛋:「路上小心,別慌,我在家等你。三場呢,照顧好自己,夜裡在號房別著涼。」
江慕言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鼻尖蹭過她的發頂,帶著她發間的清香:「放心,我每日都給你帶個消息回來。」
他走後,蘇念梔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厲害。
貢院的號房狹小逼仄,連轉身都難,他要在裡面待三天,吃的是自帶的乾糧,睡的是硬木板,想想就心疼。
畫春端來早膳,見她對著窗外發呆,輕聲道:「姑娘,姑爺學問好,定能順順利利的。」
她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往貢院的方向望,仿佛能透過層層街巷,看到那個伏案疾書的身影。
首場考畢,江慕言回來時已是第三日傍晚。
他風塵僕僕,眼裡帶著紅血絲,長衫上沾了些塵土,卻依舊挺直著脊背。
蘇念梔迎上去,剛想說話,就被他一把抱住,力道不大,卻帶著股緊繃後的鬆弛。
「累了吧?」她替他解下背包,裡面的乾糧還剩小半塊,顯然沒怎麼吃。
「還好。」他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題目不算偏,策論寫得還算順。」
她沒多問,只拉著他坐下,把溫在爐上的湯端上來,裡面燉了排骨和山藥,湯色乳白:「先暖暖身子,我給你燉了湯,快喝。」
他捧著湯碗,暖意從指尖傳到心裡,看著她在一旁替他收拾換下的衣裳,動作輕柔,忽然覺得所有的疲憊都散了。
歇了一日,第二場又開始了。
這次考的是經義,需得對四書五經有極深的鑽研。
江慕言進考場前,蘇念梔往他書箱裡塞了件厚棉袍:「夜裡冷,蓋在身上。」他笑著應了,揉了揉她的頭髮才轉身。
這三日,蘇念梔每日都去巷口的茶館坐半個時辰,聽那些等著學子的家眷閒聊,有人說今年的經義題偏難,有人說某家公子在考場上暈了過去,她聽得心頭髮緊,直到看到江慕言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第三場考的是詩賦,講究才情與風骨。
江慕言進考場時,天飄起了小雪,蘇念梔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裡還攥著塊暖手爐,直到爐子裡的炭都熄了,才轉身回去。
九天考下來,江慕言清瘦了些,眼下的烏青重得像化不開的墨,卻精神矍鑠。
最後一場考畢,他回來時,蘇念梔正在廚房給他煮麵,聽到門響,端著面出來,霧氣氤氳了她的眼:「回來了?快趁熱吃,加了兩個蛋。」
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卻又輕快:「考完了。」
「嗯,考完了。」她反手拍了拍他的背,「先吃麵,吃完好好睡一覺。」
會試放榜前的日子,江慕言依舊每日溫書,只是比往日多了些從容。
他會在午後陪蘇念梔在院子裡曬太陽,聽她講白日裡遇到的趣事——哪家的絨花做得最俏,哪家的豆腐腦滷子最香,他都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句「等我閒了,帶你去嘗嘗」。
蘇念梔則常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看京城的冬日暖陽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
有時會遇到些同來趕考的學子家眷,閒聊幾句,聽她們說些貢院的趣事,說哪個號房漏了雨,哪個學子帶的乾糧發了霉,說著說著,便一起嘆口氣,又一起笑起來。
而此時的東宮,太子趙珩正翻看著會試的試卷名錄。
自上次在青溪遇襲被救,他養傷時便常想起江慕言的談吐,後來聽說他中了鄉試解元,便暗自記在了心裡。
「今年的學子裡,可有出色的?」他問身邊的侍讀。
侍讀連忙遞上幾份試卷:「回殿下,這幾份都不錯,尤其是這份,江慕言的,文章立論新穎,字跡也見風骨。」
趙珩接過,展開細看。
開篇便是「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筆力遒勁,論句引經據典卻不迂腐,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心系蒼生的懇切。他
越看越點頭,看到文末「治世不在空談,而在力行」時,忍不住贊道:「好一個『力行』!這江慕言,有見地。」
一旁的主考官連忙附和:「殿下說得是,此子不僅文才出眾,品行也端正,鄉試時便有『孝廉』之名。」
趙珩將試卷放下,眼裡閃過一絲欣賞:「朕知道了,放榜時多留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