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江慕言本想自己去看,蘇念梔卻堅持要跟著。
兩人走到貢院附近的榜單前,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江慕言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五位。
「中了!」蘇念梔比他還激動,抓著他的胳膊直晃,「我就知道你可以!」
江慕言看著那名字,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他握緊她的手,聲音有些發顫:「我們回家,我給娘寫信報喜。」
回去的路上,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蘇念梔摸了摸肚子,笑道:「寶寶,你爹爹又闖過一關了。」
江慕言低頭,在她發頂親了親:「接下來,該衝下一關了了。」
從那以後,他更忙了。
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蘇念梔起夜時,總看到他伏案疾書的身影,鬢邊似乎又多了幾根銀絲。
她心疼,卻不多勸,只每日燉些安神的湯,等他回來時,溫在爐上。
偶爾,她會帶著畫春去逛書鋪,替他尋些孤本善本。
路過文房四寶店,看到上好的宣紙,便買下來,裁得整整齊齊,放在他案頭。
而江慕言,再忙也會抽出時間陪她。
晚膳後,他會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走兩圈,聽她講白日裡遇到的趣事。
睡前,他會替她揉腿,聽她講孩子又踢了哪下,眼裡的疲憊便散了大半。
「還有幾日就殿試了。」一日夜裡,蘇念梔靠在他懷裡,輕聲道,「別太緊張。」
「不緊張。」他低頭吻她的發頂,「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柔而堅定。
京城的風雖寒,卻吹不散這滿室的暖意,更吹不滅他們對未來的期盼——一場殿試,一份前程,一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都在這融融的月色里,靜靜醞釀著。
殿試那日,天剛蒙蒙亮,紫禁城的角樓便浸在一片淡淡的晨光里。
江慕言隨著眾貢士穿過金水橋,紅牆琉璃瓦在初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里瀰漫著檀香與朝露混合的清冽氣息。
他身著藏青色貢士袍,步履沉穩,指尖因緊張微微發涼,卻始終挺直著脊背——這是他離夢想最近的一步,也是最需沉住氣的一步。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早已按名次排好了隊列。
江慕言站在第五位,前方便是巍峨的殿宇,朱紅的大門敞開著,隱約能看見裡面明黃色的龍椅,和階下肅立的百官。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那片耀眼的明黃上移開,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蘇念梔今早替他繫鞋帶時,輕聲說「放輕鬆,我和孩子都等你回來」,那聲音此刻正清晰地響在耳畔,像定心丸一般,撫平了他心頭的躁動。
「吉時到,貢士入殿——」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眾貢士依次步入太和殿。
殿內莊嚴肅穆,香爐里升起裊裊青煙,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江慕言垂著眼,跟著前面的人跪拜行禮,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時,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眾卿平身。」
龍椅上傳來皇帝沉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慕言起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御座上的身影,鬢角雖有霜白,眼神卻銳利如鷹,正緩緩掃過階下的貢士們。
殿試的題目早已由內閣擬好,此刻由太監捧著,逐一送到貢士案前。
江慕言展開試卷,目光落在「論守成與革新」幾個大字上,心微微一動——這題目看似寬泛,實則直指本朝積弊,既需通曉歷代興衰,又要結合當下國情,最是考驗真才實學。
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閉目沉思片刻。
蘇念梔常說他寫策論時像變了個人,平日裡溫和的眉眼會染上幾分銳利,此刻他握著筆的手穩如磐石,腦海里閃過的不是四書五經的章句,而是青溪縣農戶的愁容,是綢緞鋪里繡娘的期盼,是蘇念梔燈下算帳目時認真的側臉。
他想守的,從來不是空洞的禮法,而是這萬家燈火的安穩。
他想革的,也不是祖宗的規矩,而是那些讓百姓受苦的沉疴。
筆尖落在紙上,墨色飽滿,筆鋒時而遒勁如松,時而婉轉如流。
他從漢初「蕭規曹隨」的守成,談到貞觀年間的革新,再落到本朝的漕運、賦稅,字字句句都透著懇切,沒有半分虛言。
寫到動情處,他甚至忘了身在大殿,忘了階上的帝王與百官,只覺得眼前鋪開的不是試卷,而是千里江山,是無數百姓的生計。
殿內靜得只能聽到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偶爾掃過江慕言的背影,見他下筆從容,沒有絲毫猶豫,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身旁的太子趙珩也在留意著他,見他寫至「革新當以民生為尺」時,筆尖停頓片刻,隨即寫下更堅定的字句,眼裡不由多了幾分讚許。
一炷香,兩炷香……日影從窗欞移到地面,江慕言終於放下了筆。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塗改,沒有錯漏,連最後一個字的收筆都沉穩有力。
此時殿內已有貢士陸續交卷,他起身,將試卷呈給內侍,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的事。
交卷後並不能立刻離開,需在偏殿等候。
江慕言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看著殿外的日頭一點點升高,心裡想的卻是蘇念梔此刻在做什麼。
或許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或許在給孩子縫小衣裳,或許正對著他寫的家書發呆。這般想著,連等待都變得溫柔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太監再次唱名,宣眾貢士入殿聽榜。
江慕言隨著人流回到太和殿,此時百官已退至兩側,皇帝正拿著擬好的名次,目光在貢士們臉上逡巡。
「第一甲第一名——江慕言!」
當太監唱出這個名字時,江慕言有片刻的恍惚。
周圍響起低低的驚嘆聲,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有人投來羨慕的目光,可他腦海里最先浮現的,卻是蘇念梔聽到消息時,眼睛會亮得像星星。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跪拜在地:「臣江慕言,謝陛下隆恩!」
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沒有半分狂喜的失態,只有恰到好處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