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各個城市打客場、跑商務是常事。
候機時,裴瀧颺通常戴著降噪耳機閉目養神。
童枷枷就坐在他旁邊的位置,膝蓋上放著平板,裡面存著他比賽和訓練的視頻。
她看得很認真,偶爾會暫停,手指在屏幕上划動,似乎在研究什麼。
有時他會摘下一隻耳機,問她:
「看什麼?」
「看你上周打『蒼穹』的那波團戰,」
童枷枷把平板稍稍傾斜,讓他也能看到。
「這裡,你孫尚香翻滾之後,如果往左再拉一點點,是不是能躲掉張良的隔牆一技能?我看回放,那個技能邊緣擦到你了。」
裴瀧颺有些意外。
他湊近看了看,那是很細節的一個操作,連復盤時教練都沒單獨點出來。
他重新回想了一下當時的場景和手感,點了點頭:
「嗯,當時注意力在對面打野位置上,左邊視野有點盲區。你看得挺細。」
「我瞎猜的。」童枷枷不好意思地笑笑,關掉視頻,「我玩這個遊戲很菜的,就是看個熱鬧。」
但裴瀧颺知道,那不是瞎猜。
那種對技能範圍和時機極限的判斷,需要很好的遊戲理解和觀察力。
他重新戴回耳機,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還是剛才她指著屏幕、認真分析時微微蹙起眉頭的側臉。
飛機起飛,她似乎有點怕,手指悄悄攥住了座椅扶手。
裴瀧颺睜開眼,看了看她有些發白的臉色,伸手按了呼叫鈴,向空姐要了杯溫水和一條毛毯。
他把毛毯遞給她,沒說話。
童枷枷接過,小聲道謝,用毛毯把自己裹住,慢慢放鬆下來,不一會兒就歪著頭睡著了。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她的腦袋無意識地靠向他的肩膀。
裴瀧颺身體僵了一下,想躲開。
但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睡得毫無防備的臉,最終沒有動,任由她靠著。
直到空姐提醒降落,他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到了?」童枷枷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靠著他,臉一紅,立刻坐直,「對不起,瀧瀧哥哥,我睡著了……」
「沒事。」裴瀧颺扭了扭有些發酸的肩膀,站起身拿行李,語氣平常,「下次怕坐飛機,提前吃點藥。」
-
聯盟組織公益植樹活動。
那天太陽很大,裴瀧颺穿著聯盟發的白色公益T恤和工裝褲,混在一群選手和工作人員里,拿著鐵鍬挖坑。
他顯然不常幹這個,動作有些笨拙。
但很認真,一鍬一鍬。
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清晰的下頜線往下淌。
童枷枷和其他助理、工作人員在一旁,負責遞水、樹苗和拍照。
她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用紙巾包著瓶身降溫,目光一直跟著那個在人群中依然醒目的身影。
好不容易挖好一個標準樹坑,裴瀧颺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把汗,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水。
童枷枷小跑過去,把水遞上。
他接過,仰頭灌了大半瓶,喉結劇烈滾動。
喝完,他長舒一口氣,看向她,很自然地說了句:
「曬不曬?去那邊樹蔭下等著。」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似乎這話過於熟稔和親近。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把剩下的水塞回她手裡,轉身又去拿樹苗。
童枷枷握著那瓶還帶著他體溫和汗水濕意的水,站在烈日下。
看著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一棵小樹苗放進坑裡。
然後用手將泥土回填,壓實。
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額發和專注的側臉上,T恤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緊實的背肌上。
那一刻,賽場上的銳利和光環褪去。
他看起來就像個清爽乾淨的鄰家少年,在做一件簡單卻有意義的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種很紮實的東西。
不只是遊戲打得好,長得好,人氣高。
還有一種沉默的、負責的、一旦認定就會認真去做的勁兒。
和他在賽場上的鋒芒畢露不同。
是一種更沉靜、更讓人無端覺得安心的力量。
連吃飯這件小事,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裴瀧颺自己對吃很不講究。
訓練忙起來,外賣、食堂、甚至泡麵都能湊合一頓。
他常吃的那幾家外賣,小陳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但童枷枷來了之後,小陳訂餐前總會習慣性地問一句:
「枷枷,今天想吃什麼?」
童枷枷通常會說些清淡精緻的。
日料,粵菜,或者某家需要預定的私房菜。
起初,裴瀧颺沒在意。
直到有一次,訓練結束晚了,外賣送來,是某家知名的日料定食。
他打開精緻的食盒,裡面是照燒鰻魚、三文魚刺身、茶碗蒸,配著味增湯和米飯。
他拿著筷子,看著那份顯然不是他平時口味、卻意外勾起食慾的晚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跟著吃了好幾天類似的「精緻料理」了。
他抬頭,看向桌子對面。
童枷枷小口吃著茶碗蒸,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眼,有些疑惑:
「瀧瀧哥哥,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沒有。」裴瀧颺搖頭,夾起一塊鰻魚,「你……還挺會挑吃的。」
「以前姐姐帶我吃的。」童枷枷笑了笑,垂下眼,「她說女孩子要吃點好的。」
提到童婭婭,裴瀧颺動作頓了一下。
沒再接話,低頭吃飯。
但第二天,小陳再問時,他聽到自己很自然地對小陳說:
「問她吧,我隨便。」
後來,他甚至會在訓練間隙,聽到隊友討論晚上吃什麼垃圾食品時,下意識地皺眉,然後對小陳說:
「別訂太油膩的,枷枷吃不了。」
說完,他自己也怔住。
不明白這種細微的關照,何時變得如此順理成章。
他開始習慣每天有一頓像樣的、需要坐下來認真對待的飯。
也開始習慣,飯桌對面,有個安安靜靜、吃飯很小口、會細心挑出薑絲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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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在密集的比賽、訓練、商務、飛行中倏忽而過。
常規賽進入第三周,LXG勢頭兇猛,穩坐S組頭名。
裴瀧颺的狀態極佳。
操作、意識、決策都處在巔峰。
似乎任何事都無法影響他在賽場上的絕對專注。
只有最親近的隊友和小陳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
比如,比賽下場後,他會第一時間看向某個固定通道口。
直到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抱著他的外套安靜等在那裡,才會接過水瓶,一邊喝一邊聽教練說話。
比如,去外地比賽入住酒店,他會先檢查房間,然後對童枷枷說「你住這間」,自己再去隔壁。
睡前如果聽到外面有動靜,他會起來查看,確認是她只是出來倒水,才會回房。
比如,有人開玩笑問他「最近氣色不錯啊裴哥」。
他會下意識地摸一下臉,然後含糊地「嗯」一聲。
目光卻飄向正在不遠處幫他整理外設包的童枷枷。
他仍然堅定地認為,自己只是在履行對童婭婭的承諾,照顧好她的妹妹。
他對自己那些越來越多的、下意識的關注和行為,用「責任」和「習慣」來解釋。
他還沒意識到,習慣是比責任更可怕的東西。
它無聲無息,日積月累。
等你發現時,早已根深蒂固,難以剝離。
而童枷枷,這個「需要被照顧的妹妹」,正冷靜地、耐心地,看著自己撒下的種子,在他嚴謹自律的生活土壤里,一寸寸紮下根須,安靜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