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漸暗。
奶茶店打烊了。
其他員工在店外喊了幾聲「莉莉,我們先走了啊!」。
沒聽到回應。
以為她已經做完衛生先走了,或是去找許清和了,便鎖了店門離開。
儲藏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童莉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指甲無意識刮擦門板發出的細微聲響。
另一邊。
許清和跟著店長清點、搬運,比預計耗時更長。
等他忙完回到奶茶店這條街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街燈次第亮起,給髒亂的街道蒙上一層昏黃模糊的光暈。
店門緊閉,上了鎖。
許清和皺眉,莉莉應該做完衛生了,可能先回去了?
他想起她說的「盤貨晚歸」,又覺得不太對勁。
他走到店門口,借著路燈朝里張望,黑漆漆的,不像有人。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筒子樓方向走去。
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剛走到街口,他就看見一個纖細單薄的身影,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正焦急地朝奶茶店方向張望。
是童枷枷。
她穿著昨天的碎花裙,外面套了件姐姐的舊外套,寬寬大大,更顯得人小小的。
額上的紗布在昏暗光線下像個突兀的補丁。
她怎麼會在這裡?
一個人?
許清和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
童枷枷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
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裡面盛滿了顯而易見的焦急和恐慌。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用手語快速地比劃著名。
又指指奶茶店方向。
最後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拽了拽。
許清和看懂了。
她在找莉莉,莉莉沒回家,她很擔心,所以自己找出來了。
「別急,枷枷。」
許清和放輕聲音。
儘管知道她聽不見,但他還是放緩了語速,儘量讓她看清口型。
「我也在找她。店裡沒人,可能先回去了,或者去別的地方了。我先送你回家,好嗎?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童枷枷搖頭,更緊地抓住他的衣袖,眼神執拗。
她要找姐姐。
許清和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固執的眼神,嘆了口氣。
夜風漸涼,她穿得單薄。
他脫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
「那跟緊我,我們走這邊近路回去看看,也許她在家了。」
他選擇了回筒子樓的一條近路,要穿過幾條更狹窄、燈光更暗、住戶更雜的巷道。
平時他不太走這裡。
但今天想著快點送童枷枷回去,再出來找童莉莉。
巷道里堆滿雜物,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垃圾、污水和食物殘渣的餿味。
只有盡頭一盞路燈半明半滅地閃著。
走到巷道中段時,旁邊一個敞著門、傳出嘈雜電視聲和酒氣的低矮平房裡,搖搖晃晃走出三個男人。
都穿著沾滿污漬的背心或汗衫,滿臉通紅,眼神渾濁,手裡還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瓶。
顯然是喝多了。
他們看到走進巷子的許清和和童枷枷,尤其是看到童枷枷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然精緻得過分的臉,和那副怯生生依偎在少年身邊的樣子,眼睛頓時亮了。
互相交換了幾個下流的眼神,堵在了路中間。
「喲,小帥哥,帶妹妹出來玩啊?」
一個禿頂的男人打了個酒嗝,噴出難聞的酒氣。
許清和臉色沉了下來,將童枷枷往自己身後拉了拉,低聲道:
「麻煩讓讓。」
「讓讓?這路你家的?」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嗤笑,目光貪婪地在童枷枷身上掃來掃去。
「這小妹妹長得可真水靈,就是額頭怎麼了?哥哥看看……」
他說著,竟然伸手想摸童枷枷的臉。
「別碰她!」
許清和猛地抬手,格開了那隻髒手,將童枷枷完全擋在身後。
他個子高,雖然清瘦,但常年幫家裡幹活,也有把力氣。
此刻眼神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平時罕見的銳利。
「媽的,給臉不要臉!」
被格開的男人惱羞成怒,掄起啤酒瓶就朝許清和砸過來。
許清和側身躲開,酒瓶砸在旁邊的磚牆上,「砰」地碎裂,玻璃碴四濺。
另外兩個男人也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
「跑!枷枷,快跑!」
許清和回頭,對童枷枷吼,儘管知道她聽不見。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向巷子口的方向。
自己則轉身,迎向撲過來的醉漢。
童枷枷被他推得踉蹌了幾步,回頭,就看到許清和已經和那三個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畫面混亂而暴力。
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粗鄙的咒罵,許清和壓抑的痛哼。
他試圖護住頭臉,用胳膊格擋,偶爾反擊。
但對方人多,又喝了酒下手沒輕重,很快就落了下風。
一個酒瓶砸在他肩胛骨,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
另一個人趁機一腳踹在他腰側。
童枷枷站在幾步外,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計算。
她快速掃視周圍,看到牆角有幾塊半截的碎磚。
她衝過去,撿起一塊,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個正抬腳要踹許清和腦袋的禿頂男人後背砸去!
「啊!」
禿頂男人吃痛,踉蹌著轉身。
看到是那個看起來柔弱不堪的小女孩,更是暴怒,「臭丫頭找死!」
他丟下許清和,朝童枷枷撲來。
童枷枷轉身想跑,但裙擺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就在這時,原本蜷縮在地上的許清和,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上來,從後面死死抱住了禿頂男人的腰,將他撲倒在地,兩人滾作一團。
許清和臉上、身上都是血和灰,眼睛卻赤紅。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拳頭、手肘,不顧一切地往對方身上招呼。
另外兩個醉漢見狀,也有些發怵,加上這邊動靜不小,遠處似乎傳來了人聲和手電光。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媽的,晦氣!走!」
滿臉橫肉的男人啐了一口,拉起被許清和纏住的禿頂同伴。
三人罵罵咧咧,互相攙扶著,飛快地消失在巷道另一頭的黑暗裡。
打鬥聲驟歇。
巷道里只剩下許清和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童枷枷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