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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次妥協帶來的微弱暖意早已散盡。
童枷枷回到了許清和身邊,卻帶回了一種更深的寂靜——
一種置身事外、隨時可以抽身離去的寂靜。
將他所有的熱烈都凍結、反彈回來。
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他窒息。
他開始了更為笨拙,也更為偏執的證明。
這些證明,大多沉默無聲,因為語言在她那裡是折損的。
他的手機設置了童枷枷的指紋解鎖。
所有社交軟體的密碼,他不再寫在紙上。
而是用最工整的楷書,刻在一塊薄薄的木牌上,穿了一根紅繩,掛在了童枷枷床頭的檯燈柱上——
一個她每天都會看到、觸碰到的位置。
他買了一個巨大的白板,掛在客廳牆上。
每天出門前,不僅用馬克筆寫下詳細的日程,還會在右下角畫一個簡單的天氣符號,和一句無聲的叮囑:
「降溫,加衣」或「有雨,帶傘」。
如果行程有變,他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童莉莉。
他知道童枷枷不看手機。
而童莉莉,是他與世界溝通的、痛苦卻唯一的橋樑。
「枷枷,」飯桌上,童莉莉瞥一眼手機,聲音沒什麼起伏,「清和說,他今晚實驗數據出問題,可能要熬到後半夜,讓你別等,先睡。」
她說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妹妹碗裡。
童枷枷從湯碗裡抬起頭,看著姐姐的嘴唇。
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小口喝湯。
她「聽到」了,也「知道」了,但反應僅此而已。
仿佛那只是一個關於陌生人的、無關緊要的通知。
這靜默的接納,比質疑更讓許清和恐慌。
他需要更決絕的切割。
需要把那些可能讓她「看不到」的不安,徹底從她的視野里清除。
醫學院的方教授,學界泰斗,資源豐沛,對他的賞識毫不掩飾。
方教授的女兒方時曉,在哈佛醫學院攻博,聰慧理性,與許清和偶有郵件往來,探討前沿課題。
她的郵件,專業、犀利。
偶爾在嚴謹的學術框架邊緣,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頂尖同類的欽慕與默契。
一封郵件末尾,她附了一張查爾斯河畔秋色如染的照片。
並引用了一句費曼的話,探討科學之美的不可言說。
這樣的郵件,童枷枷「看」不懂。
但童莉莉能看懂。
她「無意」看到許清和電腦上彈出的預覽,盯著那句英文和那張充滿知性誘惑力的照片,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悶悶地捶了一下。
她沉默地關上電腦,晚上切菜時,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沉悶而密集。
許清和發現了。
當晚,他把筆記本電腦搬到客廳茶几上。
開機,登陸郵箱。
童莉莉抱著手臂靠在廚房門邊。
童枷枷坐在沙發另一端,低頭翻著一本漫畫書,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似乎毫無興趣。
許清和找到方時曉最近那封郵件,將屏幕轉向童枷枷的方向,儘管知道她大概率不會看。
他移動光標,選中,右鍵,在「刪除」和「徹底刪除」之間,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後者。
然後,他點開通訊錄,新建郵件,收件人輸入方時曉的郵箱。
他打字很慢,但很堅決,用的是中文,確保童莉莉能毫不費力地看懂,並「翻譯」給童枷枷:
「方時曉同學:感謝過往的學術交流,受益良多。然私下來往恐生誤解,今後若非必要公開學術事務,請勿再單獨聯繫。我已有女友,且與她感情甚篤,她是我全部世界。祝你在波士頓前程似錦。」
點擊,發送。
合上電腦,他看向童枷枷。
她似乎被漫畫某個情節吸引,翻過一頁,依舊沒有抬頭。
他所有的決絕,像一拳打在虛空里。
童莉莉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滋味。
許清和切斷的,何止是一段潛在的關係,那是一架通往常人難以企及的雲端的梯子。
他就這麼眼都不眨,親手拆了。
然而,更讓許清和如墜冰窟的,是童枷枷事後的反應。
她終於從漫畫裡抬起頭,目光掠過他和電腦。
然後,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用手語比劃了兩個字:
「好的。」
平靜,淡然,接受。
仿佛他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比如倒掉了隔夜的垃圾。
沒有如釋重負,沒有感動漣漪,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他緊繃的神情和泛白的指節。
她重新低下頭,沉浸在另一個無聲的二維世界裡。
她的世界,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將他所有熾熱、暴烈、決絕的情感,都溫柔而殘酷地隔絕在外。
他像個在玻璃窗外瘋狂拍打、嘶吼的困獸。
窗內的人卻只是偶爾投來一瞥,目光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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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院裡,明戀暗戀許清和的女生從未少過。
同系的陸薇薇,是另一種風景。
她家境優渥,容貌明媚,行事大方敞亮,喜歡也喜歡得坦蕩體面。
她會「順手」多帶一杯全院開組會時發放的咖啡,放在許清和常坐的位置旁邊。
會在課堂辯論時與他針鋒相對,結束後又落落大方地請教細節。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賞,有較量,也有屬於優秀異性的天然吸引。
童莉莉有一次去醫學院給許清和送他落在家裡的資料,正好撞見陸薇薇在走廊與許清和說話。
陸薇薇遞過一個U盤,笑容爽朗,聲音清脆:
「許師兄,那篇義大利語的文獻,我舅舅剛好是搞這個的,我讓他幫忙譯了個大概,比機翻強點,你參考看看?」
許清和沒有接,只是搖了搖頭,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禮貌而清晰的距離。
他沒說話,但肢體語言拒絕得明確。
陸薇薇舉著U盤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笑容不變,眼神卻黯了那麼一瞬,隨即恢復明亮,自然地收回手:
「好吧。師兄真是我見過最有分寸感的人。」
她轉身離開,步伐依舊輕快,背影挺直。
童莉莉在一旁看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陸薇薇的喜歡,明亮、健康、有尊嚴,帶著一種不令人討厭的傲氣。
而反觀自家妹妹……
童莉莉看著許清和轉身向她走來時,臉上還沒來得及褪去的冰冷疏離,以及眼底深處那抹只有她能察覺的疲憊,突然就有點理解了。
如果傾盡所有熱情,卻永遠像對著深潭投石,聽不見迴響。
只能看見自己扭曲倒影,是個人,都會被這種寂靜逼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