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枷枷看著他,又沉默了幾秒。
這一次,她直接點了點頭,然後試著抽回自己的手,想拉他起來。
許清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站起身,腿因為久跪麻木而踉蹌。
他卻不管不顧,一把將童枷枷緊緊摟進懷裡。
手臂勒得她生疼,臉埋在她頸窩,發出類似受傷幼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然後,他半抱半拖地,摟著她,急切地挪向自己的房間。
門「咔噠」一聲關上,將一切隔絕。
童莉莉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方染了血漬、被遺棄的白色手帕,和幾滴已經發暗的血跡。
客廳里還殘留著電影片尾曲隱約的音效,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她忽然覺得筋疲力盡。
她那些小心機的「匯報」。
那些帶著刺的「保護」。
在許清和這種足以焚燒自我、摧毀一切的絕望愛意面前,在童枷枷那深不見底、似乎永遠無法被真正觸及的平靜面前,像個幼稚又可笑的玩笑。
她不再熱衷於收集和轉達許清和的「桃花」了。
不是因為許清和做得足夠完美。
而是她悲哀地發現,真正讓許清和痛苦的根源,從來不是外界的誘惑,而是童枷枷本身。
而他那些極端的行為,似乎也並不能真正打破童枷枷那層透明的壁壘。
童枷枷會安撫他,會跟他回房,但童莉莉能感覺到,那更像是一種……應對。
一種對激烈情緒的安撫,一種對既定責任的履行,而非對等情感的回應。
這個認知讓童莉莉心底發涼。
如果連許清和這樣傾盡所有、近乎自毀的愛都無法真正溫暖她。
那她選擇留在許清和身邊,到底眷戀什麼?
難道……是因為捨不得自己這個姐姐嗎?
她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裡面,許清和大概正用盡全身的力氣纏繞著童枷枷。
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隔絕一切失去的可能。
而童枷枷,大概依舊平靜地承受著。
或許會回抱他,但心裡那片最深的海域,或許永遠波瀾不興,寂靜如宇宙初開。
在這場扭曲的三角僵局裡,看起來最強大、最執著的許清和,或許才是最先被耗盡、被摧毀的那個。
而看起來最脆弱、最需要庇護的童枷枷,才是那個坐在棋盤邊,冷靜地看著棋子走向命定結局,並隨時可以起身離開的——下棋的人。
童莉莉緩緩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這一次,她沒有流淚。
只有無邊的疲憊,和一種為那個曾照亮她整個青春的少年,感到的、深徹骨髓的悲哀。
那個她曾偷偷仰望、以為會與之並肩走向未來的少年,終究是被命運,或許也是被她自己,親手推向了妹妹身邊那片美麗而危險的深海。
如今,他已在深海中央沉溺,無法呼吸。
而妹妹,或許從未真正下水,只是站在岸上,安靜地注視。
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無解的、溫柔的凌遲。誰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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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一條沉默的河,裹挾著瑣碎、甜蜜、艱辛與蛻變,緩緩流過。
童枷枷在這個世界,在姐姐童莉莉近乎固執的呵護與許清和痴狂不改的疼惜中,度過了外人眼中近乎「完美」的大半生。
許清和以驚人的專注投入醫學。
本科,碩士,博士,進入頂尖醫院的耳鼻喉科,從住院醫師到主治,再到帶組、做課題。
他的時間被手術、論文、實驗和永遠響個不停的諮詢電話分割。
但他雷打不動,每天至少要見童枷枷一面。
中午抽半小時視頻,晚上再忙也要回家吃飯。
如果值班或出差,睡前一定要通個電話,哪怕只是聽她說一句「吃了,睡了」。
他所有的研究方向,都隱約指向同一個終點:
感音神經性耳聾的機制與干預。
實驗室的小白鼠,堆積如山的文獻,無數個通宵的夜晚。
他像最虔誠的苦行僧,朝聖般跋涉在由基因、幹細胞、人工耳蝸和聲學補償構成的崇山峻岭間。
只為了兌現那個在破舊筒子樓里,對懷中流淚少女許下的、看似遙不可及的諾言。
童莉莉大學畢業後,沒有去找「體面」的工作。
她用大學四年兼職和獎學金攢下的所有錢,加上父母和許清和硬塞給她的一部分,在北京高校區盤下了一個小小的店面。
裝修是她自己盯著做的。
簡約溫暖,原木色的桌椅,滿牆的綠植。
空氣里永遠飄著奶茶的甜香和烤麵包的焦香。
店名叫做「枷鎖與晴天」。
童莉莉說,「枷鎖」是枷枷,「晴天」是她自己。
童枷枷第一次看到招牌時,愣了愣,看向姐姐。
童莉莉正踮著腳,在店門上方掛那個從老家帶來的、已經有些褪色的手作晴天娃娃風鈴。
風鈴在初秋的風裡輕輕旋轉,發出細碎熟悉的「叮鈴」聲。
「怎麼樣?」童莉莉回頭,對她挑眉一笑,「姐姐我這店名起得有水平吧?文藝又點題。」
童枷枷就坐在店裡最靠窗的那個固定位置。
陽光好的時候,會透過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面前通常放著一杯去冰的四季春奶茶,和一小塊姐姐新試做的甜品。
她有時看從圖書館借來的閒書,有時只是托著腮,看著窗外步履匆匆的大學生,或者店裡來來往往的客人。
她長得實在顯小,三十多歲了,看起來還像二十出頭的學生。
皮膚白皙,眼睛清澈,安靜坐在那裡時,像一幅精緻的靜物畫。
總有不識趣的男孩來搭訕。
有隔壁美院留著長發、渾身顏料味的藝術生,紅著臉遞上畫著她側影的速寫。
有體育學院身材高大的男生,撓著頭結結巴巴地問「能不能加個微信」。
甚至還有路過、自稱是模特經紀人的男人,遞上名片,說她氣質獨特,想請她拍平面。
每當這時,童莉莉總會像護崽的母雞一樣,不知從哪個角落「唰」地出現,擋在妹妹面前,臉上帶著職業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
「抱歉,我妹妹不喜歡拍照。奶茶需要續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