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是在童枷枷三十五歲那年取得突破的。
許清和團隊參與研發的新型人工耳蝸與靶向藥物聯合療法,進入臨床試驗。
他是第一個簽字讓自己妻子加入實驗組的。
手術那天,童莉莉在手術室外坐了整整八個小時,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開機調試是在一個月後。
在安靜的測聽室里,許清和親自操作。
他緊張得手指微顫,額角有細密的汗。童枷枷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當第一段經過處理的、有些機械但清晰無比的語音——
是他提前錄好的一句「枷枷,我愛你」——
傳入她重建的聽覺通路時,童枷枷整個人猛地一顫,眼睛瞬間睜大。
裡面充滿了全然的震驚和茫然。
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聽到了。
不是之前助聽器傳來的模糊、變形的聲響。
是清晰的,有意義的,屬於人類語言的,聲音。
許清和撲過去,緊緊抱住她。
將臉埋在她頸窩,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喉間發出壓抑的、類似嗚咽的聲音。
童莉莉站在玻璃窗外,看著裡面相擁的兩人,抬手捂住了嘴,眼淚同樣洶湧而出。
分不清是喜悅,還是別的什麼。
那之後,是漫長而艱難的康復訓練。
從聽單詞,到短句,到日常對話。
童枷枷學得很認真,但進步緩慢。
許清和極有耐心,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陪她練習。
他讀報紙,念詩,說醫院裡的趣事。
她的發音起初古怪僵硬,像剛學舌的幼兒。
漸漸變得流暢自然。
雖然語調始終有些平,但足夠清晰。
她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姐姐」時,童莉莉正在廚房烤餅乾,聞言手一抖,烤盤「哐當」掉在地上,餅乾碎了一地。
她轉過身,看著門口的妹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只是用力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圍裙上。
-
-
童莉莉成了最警覺的護衛。
她練就了火眼金睛。
但凡有男人在店外停留超過五分鐘,或者進店後目光總往妹妹那邊飄,她就會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要麼親自上前「服務」,用身體擋住視線,要麼就提高音量喊:
「枷枷,後廚牛奶好像不夠了,幫姐姐看看?」
但童莉莉防不住所有的「不經意」。
一次,一個常來的熟客,隔壁書店的年輕老闆,在童枷枷幫他撿起掉落的書籤時,笑著說了句「謝謝,你頭髮上沾了片桂花」,很自然地伸手想幫她拂去。
童枷枷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動作很輕,但足夠明顯。
書店老闆訕訕地收回手,臉有點紅。
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進了童莉莉手機里那個24小時開啟的監控APP畫面中。
也落進了城市另一端,某三甲醫院手術準備間裡,許清和的眼底。
他剛下了一台複雜的中耳手術,手術服還沒脫,正靠著牆喝水。
習慣性地劃開手機屏幕——
那個被設置成常亮、只顯示奶茶店監控畫面的備用手機。
畫面里,那個男人伸手的動作,童枷枷偏頭的弧度,像兩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他眼球。
「許主任,3號手術室準備好了……」
巡迴護士探頭進來。
「等下。」
許清和的聲音有些啞。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個角落。
盯著書店老闆微紅的臉,和童枷枷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的眉。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驟然縮緊,又猛烈地搏動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跟護士解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往外走。
腳步越來越快。
最後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長長的、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
白大褂的下擺在他身後帶起一陣冷風。
一路油門踩得有些重。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全是那個男人伸出的手,和童枷枷偏頭時,脖頸那段脆弱白皙的曲線。
為什麼偏頭?
是討厭,還是……只是下意識的害羞?
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他認得那種眼神。
和他當年在巷子裡,第一次認真看清她時,心底那瞬間的悸動與恍惚,如出一轍。
都怪她。
怪她長得太好。
怪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就像在無聲地招引。
怪她那雙眼睛,看什麼都像含著情,卻又什麼都映不進去。
他想盡辦法治好她的耳朵,教她說話,不是讓她去聽那些阿貓阿狗的搭訕。
不是讓她用他每晚在枕邊、在極致時逼著她重複的、生澀卻勾人的音節,去回應別人!
「吱——」
一聲刺耳的剎車,車歪斜地停在奶茶店後巷。
許清和推開車門,幾步衝進店裡。
午後陽光明媚,店裡客人不少。
談笑聲,吸管攪動冰塊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窗邊。
童枷枷正低頭看著書,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書頁。
書店老闆已經走了。
他在童枷枷面前站定,陰影籠罩下來。
童枷枷抬起頭,看到他,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叫他。
聲音還沒發出,就被他一把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狠狠摟進懷裡。
他的手臂鐵箍一樣勒住她的腰背。
力道大得讓她悶哼了一聲,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他低頭,乾燥灼熱的嘴唇重重壓在她發頂,碾磨了一下。
然後埋在她頸窩,深深吸氣。
鼻尖全是她身上乾淨的皂角味,和一點點奶茶的甜香。
「誰?」他聲音悶在她髮絲里,帶著剛奔跑過的微喘,和竭力壓抑的顫抖,「剛才,誰碰你頭髮了?」
童枷枷被他勒得呼吸不暢,小臉埋在他帶著醫院消毒水和汗水味道的襯衫前襟。
雙手抵在他胸口,想推開一點距離。
「沒……沒有。」
她聲音細細的,因為呼吸困難而有些斷續。
語調依舊平直,是長期訓練後形成的、不太自然的清晰。
「是……王老闆。書籤,掉了。我撿。他……謝謝。」
「他碰你了?」
許清和的手臂又收緊一分,幾乎要把她提離地面。
「沒……碰到。」童枷枷搖頭,髮絲蹭著他的下巴,「我,躲開了。」
許清和身體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但眼底的暗色並未褪去。
他稍稍退開,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仰頭看著自己。
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熬夜做手術,還是別的什麼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