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童枷枷坐在店裡,小口吃著廖老闆剛送來的提拉米蘇。
看著姐姐在櫃檯後忙碌的側影,聲音細細地問:
「姐姐,你不考慮一下廖大哥嗎?他人很好。」
童莉莉正在擦杯子,聞言手頓了頓,沒回頭,繼續擦,聲音帶著慣常的爽利:
「考慮什麼?姐姐現在有錢有店,還有個這麼漂亮的妹妹要養,日子不知道多舒服。男人?麻煩。」
她擦完杯子,走過來。
揉亂了童枷枷精心打理過的長髮,就像小時候那樣。
「姐姐啊,這輩子就想守著你,保護你。就像你這個小傻子,當初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還義無反顧衝過來保護我,被砸了腦袋一樣。」
她說著,眼神有些悠遠。
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那個潮濕昏暗的小巷,和那個滿頭是血、卻死死擋在她身前的單薄身影。
童枷枷也想起了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系統加載,劇痛,血污,姐姐崩潰的哭喊。
那確實是為了「保護」童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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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時的「保護」里,有多少是計算,多少是本能,早已模糊不清。
她垂下眼,沒說話。
童莉莉看著妹妹低垂的、依舊顯得過分年輕的側臉,心裡無聲地說:
傻瓜,姐姐的青春里,已經遇見過一個最驚艷、最好的人了。
雖然他沒選我,但見過太陽的人,怎麼會再將就燭火呢?
只是這話,她永遠也不會對枷枷說。
有些傷口,自己知道結了痂,不碰就好。
沒必要撕開,讓在乎的人再看一次血肉模糊。
日子就這樣,在奶茶的甜香、醫院的消毒水味、論文的墨香、以及三人之間那種歷經歲月沉澱後、複雜卻穩固的羈絆中,如水般流走。
童枷枷六十歲那年,看起來依然像四十許人,只是眼神更靜。
童莉莉的奶茶店交給了靠譜的店長,她白髮多了,但精神矍鑠,每天最大的樂趣是研究新甜品和「騷擾」妹妹。
許清和正式退休,被醫院返聘為終身名譽教授,但不再負責具體事務。
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著童枷枷。
他們搬到了市郊一個帶小院的房子。
許清和在院子裡種滿了她喜歡的繡球和玫瑰。
天氣好的下午,兩人就坐在院子的藤椅里。
他看書,她看花。
或者只是握著手,看夕陽一點一點把天空染成暖金色。
話不多,但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明白對方所想。
許清和七十歲後,身體開始明顯衰弱。
年輕時的透支,加上遺傳因素,心臟和關節都出了問題。
但他拒絕常住醫院,堅持要在家裡。
童莉莉也搬了過來,住在隔壁房間。
許清和清醒時,目光總是追隨著童枷枷。
即使她只是在房間裡走動,為他倒一杯水。
他握她的手,依然很緊,只是那力道,已大不如前。
「枷枷,」他有時會喃喃地說,眼神有些渙散,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別走……看著我。」
童枷枷就俯身,在他耳邊,用清晰平緩的聲音說:
「我不走。我在這兒。」
他會慢慢平靜下來,重新睡去。
最後那段日子,他多數時間在昏睡。
童枷枷和童莉莉輪流守在床邊。
童枷枷給他擦身、按摩,動作熟練。
而童莉莉嘴裡偶爾會絮叨:
「老傢伙,以前多威風,現在還不是要人伺候。」
許清和七十七歲那年初冬的凌晨,外面下著細碎的雪粒。
他忽然醒了過來,眼神是許久未見的清明。
他看向床邊握著他手的童枷枷,又看向另一邊紅著眼眶的童莉莉。
他的目光在童莉莉臉上停留了幾秒,很輕地,動了動嘴唇。
童莉莉湊近,聽到他用氣聲說:
「對不……起……謝……謝。」
童莉莉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用力搖頭,卻說不出話。
許清和又轉向童枷枷,看著她,看了很久。
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帶往來生。
他努力抬起另一隻枯瘦的手,童枷枷握住,貼在臉頰。
「枷枷……」
他氣息微弱,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帶著無盡的愛戀與不舍。
「這輩子……有你……真好。下輩子……我還……找你。」
童枷枷握緊他的手,點了點頭,輕聲說:
「好。」
許清和看著她,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溫柔而滿足的弧度。
然後,他閉上眼睛,長長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上,規律起伏的綠色波浪線,拉成了一條筆直冰冷的直線。
「嘀————————」
悠長而單調的鳴音,穿透了寂靜的病房,也穿透了數十年的光陰。
童枷枷坐在床邊,握著他漸漸失去溫度的手,沒有哭。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安詳的、仿佛只是沉睡的遺容。
童莉莉撲在床邊,壓抑地、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像個終於失去最後憑依的孩子。
許久,童枷枷輕輕抽出手,替他掖好被角。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簌簌落下的細小雪粒。
天快亮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開始結算……】
冰冷的、久違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主線任務:攻略世界男主許清和,達成好感度100/100。完成。基礎積分獎勵:100點。】
【檢測到綁定目標自然死亡,宿主停留時長符合「一生」約定。行為判定:超額沉浸,世界穩定性維護優異。額外獎勵積分:10點。】
【當前累計積分:220點。】
【是否進行積分兌換?】
「不兌換,前往下一個世界。」
【指令確認。開始啟動脫離程序。】
【新世界坐標鎖定……】
【時空通道構建中……】
【剝離本世界印記……】
一系列熟悉的流程提示快速閃過。
她感覺到一種輕盈的、抽離的感覺,從四肢百骸升起。
她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並排的兩「人」——
許清和安靜的遺體,以及她自己那具剛剛失去生命跡象、瞬間蒼老下去的身體,正緩緩歪倒在他身邊。
仿佛只是疲憊已極,隨他一同睡去。
她的目光,移向病房門外。
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她看到蒼蒼白髮、身形佝僂的童莉莉,正被聞訊趕來的醫護人員和廖老闆攙扶著。
背對著病房,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只有滾燙的淚水,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洶湧地流淌。
那哭泣的姿態,竟與許多許多年前,那個在雜物間裡,因為失戀而崩潰痛哭的少女身影,微妙地重疊在一起。
【祝您……旅途……愉快……】
白光吞噬了一切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