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家人又正式見了一次面,商定訂婚事宜。
三月,春寒料峭。
訂婚宴在黎家名下的一家頂級酒店宴會廳舉辦。
場面極盡奢華,水晶燈璀璨。
鮮花馥郁,衣香鬢影。
往來賓客皆非富即貴。
童枷枷也出席了。
她穿著黎燼野親自挑的一條水藍色蓬蓬紗小禮裙,頭髮挽成優雅的半髻,別著鑽石發卡,像個落入凡間的小精靈,美麗得不真實。
她乖巧地跟在黎燼野和洛彩霏身邊,扮演著「妹妹」的角色。
宴會間隙,洛父洛母在自助餐檯前,對著琳琅滿目、許多連名字都叫不出的精緻食物,有些侷促。
洛母指著一種裹著魚子醬、造型別致的小點心,小聲對洛父說:
「這……這是啥?咋吃啊?」
恰好童枷枷端著果汁走過來,聞言,停下腳步,歪著頭。
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聲音清脆:
「阿姨,這個是俄式魚子醬配薄餅。直接拿起來吃就可以啦。您以前沒吃過嗎?」
她眨眨眼,語氣關切,「沒關係,以後讓燼野哥多帶您和叔叔出來嘗嘗,他們家廚子會做很多好吃的,世界各地的都有呢。」
她話說得體貼,笑容甜美。
但聽在洛母耳中,卻讓她老臉一紅,手腳更不知道往哪放了,訥訥地「哎」了兩聲。
周圍隱約有目光掃過來。
就在這時,黎燼野走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接過話頭,隨手拿起一塊那種點心,遞給洛母,語氣隨意:
「媽,嘗嘗這個,我爸特意請的師傅,味道還行。」
他又看向童枷枷,伸手揉了下她的頭髮,動作親昵,「小鬼頭,就你懂。去那邊看看,給你準備了低糖的馬卡龍。」
他三言兩語,既解了洛母的圍。
那聲「媽」叫得自然。
又用親昵的動作打斷了童枷枷可能繼續的、更「體貼」的介紹。
還將她支開,給了所有人台階下。
全程,他臉上帶著笑,眼神平靜。
仿佛剛才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閒聊。
童枷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冷了下去。
她沒說什麼,乖巧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黎燼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宴會進行到敬酒環節。
作為準新人,黎燼野和洛彩霏被眾人環繞祝福。
就在這時,童枷枷端著一杯香檳,分開人群,走到了黎燼野面前。
她站定,舉起酒杯,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甜美又帶著一絲敬慕的笑容,聲音清晰地傳到周圍人耳中:
「燼野哥,第一杯,我敬你。」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敬你終於找到了『懂事乖巧、又足夠愛你』的良配。祝你們未來的日子,就像那夜冰海上的極光,看著絢爛永恆。」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
冰海?
極光?
有些知情的客人眼神微妙起來。
黎燼野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仰頭,將手中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灼著胃壁。
童枷枷立刻從侍者托盤裡又拿過一杯,遞給他:
「第二杯,敬你夢想成真。」
她笑意加深,眼底卻沒什麼溫度,「雖然此『夢想』非彼『夢想』,但,你高興就好。」
黎燼野接過,再次一口悶掉。
酒精開始上涌,臉頰泛紅。
「第三杯,」童枷枷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遞上一杯,「敬你言出必踐。你說永遠不會離開我,不會讓我受委屈。哥哥的承諾,枷枷一直都記得。」
黎燼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第四杯……」
「第五杯……」
她每說一句祝酒詞,都甜美真誠,仿佛發自內心為他高興。
但每一句,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在黎燼野心口最隱秘、最疼痛的舊傷上。
冰海的瘋狂,放棄賽車的承諾,那些他無法回應、只能逃避的情感……
黎燼野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他的眼睛漸漸泛紅,視線有些模糊,但始終看著眼前穿著水藍色裙子、美得像幻覺、卻又冰冷得像復仇天使的少女。
只要她高興,只要她能消氣……
怎樣都好。
周圍賓客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沉默,再到最後幾乎落針可聞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看著黎家這位少爺,對著已故恩人之妹,近乎自虐般的縱容。
沒有人上前勸阻。
誰都知道這個女孩在黎燼野心裡的分量,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洛彩霏終於看不下去了。
這是她和黎燼野的訂婚宴!
不是童枷枷撒野耍脾氣的地方!
她上前一步,擋在黎燼野和童枷枷之間,臉上勉強維持著笑容,聲音卻有些發緊:
「枷枷,好了,你哥哥喝太多了。你的祝福心意,我們收到了,謝謝你。」
童枷枷舉著第六杯酒的手,停在半空。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消失,最後只剩下全然的冷漠。
她看著洛彩霏,又越過她,看了一眼她身後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卻仍試圖對她露出安撫神色的黎燼野。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回旁邊侍者的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她轉過身,在所有人矚目下,挺直背脊,一言不發地,穿過寂靜的人群,走出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
那抹水藍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黎燼野想追,腳下一軟,被洛彩霏及時扶住。
濃烈的醉意和劇烈的頭痛席捲而來。
他最後看到的,是洛彩霏焦急泛紅的臉,和周圍賓客們複雜難辨的目光。
他徹底醉倒過去。
那一夜,是洛彩霏不眠不休地照顧他。
她用濕毛巾給他擦臉,餵他喝水,聽他含糊不清的囈語。
窗外慶祝訂婚的煙花早已散盡。
房間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她自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冰冷的心跳聲。
這場她期盼已久的、象徵勝利和歸屬的訂婚宴。
最終以一種近乎荒唐和慘烈的方式收場。
那個女孩離去的背影,黎燼野毫無底線的縱容。
還有此刻他昏睡中偶爾蹙緊的眉頭。
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剛剛以為握住的幸福泡沫上。
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精心構築的、關於未來的藍圖下,悄然碎裂。
發出只有她能聽見的、不詳的細微聲響。